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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宗刚到侧殿阶下,迎面遇见两个宫女扶着保和公主走下来。他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已极,见到成宗,只得要叩拜贺喜。成宗慌忙拦住道:“家无常礼,免了罢。你还在病中呀,快快回到母后寝宫,好生歇着去。”命两个宫女传话:“不许任何人、事,再来烦扰公主”目送保和走向正殿,他才上阶进去。四个收生婆迎门跪着向皇爷贺喜。成宗吩咐重赏。

寝宫已收拾舒齐,皇后正安稳合目睡着,床前小摇篮里,放着用龙凤绸袱包裹着的婴儿,捏着对小拳头,睡得正酣。成宗俯身去看,不防惊动了长华,微睁倦眼,见是成宗,疲乏地一笑又合目睡去。

周若兰抱起婴儿,送到成宗怀里。成宗接过儿子,仔细端详,细看那红扑扑的小脸儿,紧闭着的眼睛,小鼻、小口、小耳朵,一头蜷曲黑发,一切都是那么娇嫩可爱。忽然那孩子一咧嘴笑了。

周若兰轻笑道:“小皇子在向父皇问安哩”

成宗心里充溢着慈爱满足,捧着儿子不知要怎么疼他才好,对皇后的不满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伸指摸摸儿子脸颊,那孩子立刻歪过头,吧咂着嘴要含住吮吸。成宗慌忙缩手。婴儿找不着,哇地哭了,闹得长华又睁开眼来。

成宗忙叫:“快喂奶,他饿了呢。”

长华道:“才喂了黄连水的,要过些时辰才能哺乳哪。”

成宗皱眉道:“黄连水不是极苦的么,怎么拿这等苦汁灌他”

周若兰笑道:“是公主叫喂的。他说黄连解毒,新生儿喂黄连汁能防病抗病呢。”

成宗点点头,把儿子递给苗瑞英抱着轻轻拍哄,坐到床沿要和皇后说话。宫女青萍忙道:“皇爷,公主说的,要让娘娘好好睡上一觉,才能回复精神,不能搅扰她呢。”

成宗忍不住笑道:“你们倒都把公主吩咐全当金科玉律啦。这也应该,他的话原本不错。”起身出外,吩咐预备软舆轿车,好送皇后回昭阳院。自己到正殿去辞别太后,并求赐名。

太后笑道:“这名儿该你当爹的取呀。本宫只赏他个乳名,就叫玉龙吧。这原是敏敏在观音像上题诗中的吉谶,是菩萨送来的龙儿哩。”

成宗笑着叫好。别了太后,亲送长华母子回昭阳院来,安顿好后,已是戌亥之交。长华甜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用过晚餐,精神已恢复过来。时近三更,成宗遣散宫人,自己搬把交椅坐到床前陪伴皇后。玉龙儿早有乳娘抱过婴儿室中去了。

夜深了,已退了凉,四处静静的,阒无声息。长华却精神大好,双眸炯炯望着成宗,开口便问:“皇上,保和公主不肯成亲,也不肯再领保和殿,这便如何是好哪”

成宗笑道:“你放心,郦保和不肯成亲,不过是因国舅大事铺张的娶回刘郡主惹恼了他。只要国舅是真的独守孤帏,咱们再从中劝解,消了他那口气,就可以撮合啦。倒是保和丞相一职,他确也不宜长期署领,只眼前尚无合适人选能代替得他,朕只求他暂时摄领,逐渐把权力交到预选的接任人手里。那时他只遥领虚衔,当个顾问,一来方便他养病,二来也能消除顾虑。朕想他会答允的。”

长华原也聪明,猜到他说的“顾虑”是什么,笑道:“这主意好啊。你刚才怎不说出来,一定要逼得人动粗才罢。你下了旨意,谁敢不遵,偏要做作为难我”

成宗道:“你也太得小觑了郦保和。别人不敢抗旨,他就敢,还要驳得你无言可对。他不愿意的事,谁能强迫得他本来朕是皇帝,圣母又作成我当了大舅,御妹的事自然该我出头做主,只是那时朕还来不及思虑周全,你便雷霆火炮的胡闹起来了幸亏郦保和医术高明,一剂药保产催生,才得以母子平安。方才朕着实吓得慌了,唯恐像当年燕珠一般,出甚意外,若有好歹,叫朕如何是好”

长华抿嘴笑道:“多谢皇上关怀啦。我只说因郦保和的事儿,本宫大大违忤了圣意,皇上再也不会理睬我了呢,如今才知到底还是念着夫妻之情哩。”

成宗点着她鼻子笑道:“你这人也太过难缠。好好的保和学士被你变作女子,还要把人家抢回王府成亲这且罢了,欺负了朕还要到母后面前告谎状,害得朕次、再次的被训斥,赔了丞相,又输注银子。如今又来栽埋人。我几时又不理睬你了过分占强,也不是好事哩。”

长华紧盯住他眼睛笑道:“皇上,你别骗人。你对郦保和真个没有私意么,他若当真撒手一走,你肯放么他若对你也有这么一分、两分情意,你又将如何你能不能把你心窝儿里真话掏出来,说给我听听”

成宗默然不答,避开长华目光,低着头弯起右手食、中两指,在床沿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托托之声。长华也不催促,只含笑望着他,眼光中带上两分揶揄。

周围是那么静谧,晚风带着花香,带着深夜的凉爽,透过窗纱,轻拂在这红烛轻笼,充溢着温柔安宁情调的寝宫里。过了好一会,成宗才轻轻叹口气,低声道:“朕知道,你对这件事总有些耿耿于怀,不肯轻易放过。其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不知对郦保和的这一片情怀,到底是公意还是私心。感情上的事,总是说不清的。”长华倚在枕上,静静听着,并不去打扰他的思路。

成宗沉湎在自己的思绪中,低沉的自语,有如小溪流水,自然地流泻而出:“对美好事物,谁都喜爱,谁都乐意亲近、拥有。这就是人。像郦保和这样才华横溢、丰标绝代的人物,谁能不爱只看他在宫中不过半日,太后已是口口声声离不开她的敏敏;万寿宫和昭阳院那些宫女,谁不围着他团团转所有太监也都乐意执行他的吩咐。他走到哪里,就成为那里的核心。

“朕和他数载君臣,联手办事,合意同心。议政时有他在座,朕自觉思路格外灵活,见事格外敏锐公正。他在旁配合襄助,往往朕话未出口,他就已领会到朕的意图,处理政务得心应手,成了朕不可暂离的得力辅弼。朕对他另眼看待,处处关怀护庇,也是出于自然,并非刻意为之,只想他辅佐朕,永不离开。这一切都像是理当如此。这片情怀到底是公意,还是私心,谁能截然划分得开呢

“皇后关心国舅婚事,就只是姐弟之情么其中难道没有为社稷、为寡人的心思”

长华哈哈笑道:“皇上别在我脸上贴金,本宫的心思可没有这么细腻复杂。我想的只是竭力成全如花美眷,救芝田性命,不让爹娘伤心而已。你说了这许多,却还没回答那两句呢,你准他撒手尘寰,遁入空门么他对你到底有无情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