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宗道:“撒手尘寰,自然不准。宁可让他嫁了忠孝王,也要留下他辅政。”
长华失笑:“皇上,你说溜嘴啦就凭这宁可二字,已经是泄露天机了呢”
成宗也笑道:“实说又何妨。他若对我真有半分情意,我必横刀夺爱,再立一个皇后,一文一武二后并立,佐朕共掌山河,那时朕才真正心满意足了”
长华半真半假笑道:“想得倒美你若果然横刀夺爱,岂不令我大大伤心我还会再当这皇后么那时芝田必死,人心必散,你那些王兄、御弟乘机谋夺起大位来,将会引出怎样的结果这些利害关系你可曾仔细想过”
成宗双目炯炯慨然道:“最多是江山易主古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神仙都可以不做,我这山河有如敝履,便放弃了又有何妨”
长华不再嬉笑,正容道:“原来你想不当皇帝。我看这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你的政敌能容你全身而退唐玄宗只不过逃离长安,就引来马嵬兵变,不但没有保住杨玉环,连他自己也落得个幽于西苑,郁郁而终,至死还是寂寞孤单。如今郦明堂只是你手下大臣,非杨玉环可比,他能否接受你的主意,进宫来当皇后呢”
成宗神色惘然,一腔苦恼:“正是这一点参不透啊日常间他和朕心意相通,忠心耿耿,为朝廷可以舍身殉法。若是漠然无情,怎能息息相关,令朕常生知己之感。”
“照这么说,皇上是认定他对你有情了”
“非也,非也他虽令朕引为知己,却只局限在公务、朝政上,日常对朕一向是严守君臣之礼,从不肯越雷池一步。不瞒你说,朕也曾好几次有意试探,但是只要语涉私意,他立刻变脸,不肯少假辞色,而且往往正容直谏,弄得朕无法下台,只有躬自谢过。在他面前,朕居然心存敬畏,常自检束,不敢稍有唐突放肆,唯恐不小心冒犯了他。”
长华不由叹道:“任是无情也动人我也服了他啦”话题一转:“皇上,你以为他对芝田绝儿女之情,只是为芝田娶亲,娶的又是刘奎璧的妹子么”
成宗皱眉:“不完全是罢。他日常豁达大度,心胸并不狭窄。审刘捷一案,是他主持合议,还请释放无辜,饶了刘捷眷口,怎会容不下个刘燕玉”口里这么说,心中却在暗忖:“金殿撕本,抵赖认亲,实是遵从寡人暗示,且为当时局势所迫。这事还是不告诉皇后的好,免教她又瞎起疑心。”
只听长华道:“皇上说得是。像他那样的人,不会不能容人。我想他怪的只怕不是芝田娶刘燕玉,而是怪他不该小春亭私订刘郡主,又把这事瞒着孟府。”
成宗不信:“不是罢。难道订亲比娶亲的过犯还更重不成”
长华一笑,笑容中竟带了两分苦涩:“皇上不知道,咱们汉人女子,最看重的是情义操守。只要订了亲,就是无悔无改,终生厮守,不能再有二意。我们自己付出的是尽其所有,毫无保留,希望于对方的也是他的一心一意,忠实不变,以同等情义对待我们。以小春亭而论,郦明堂自己机变百出,若遇此事,定能巧妙推辞,不会去私订终身。却不知芝田从小就是个实心眼儿,那晚变起仓促,吓得蒙头转向,被那主仆三个一逼,哪还有什么主意。回家来一说,爹爹却道侯府郡主岂肯作偏房小妾,料定这亲事必难成就,嘱咐大家不可泄漏,免教坏了刘郡主名头,教她以后无法做人,这才瞒下来没告诉孟府。后来燕玉上京救亲,芝田主意是先娶正室,再纳偏房,却是爹娘急欲抱孙,咱们合力求旨逼他娶的。郦保和怪他用情不专,恼得断了儿女情缘,倒是冤屈了芝田,怪错了人呢。”
成宗恍然道:“这就难怪了。原来他认定在小春亭之时,芝田国舅已经背盟负心,自己一心待他,却当了冤大头照你看,郦保和对朕又有无情意呢”
长华张口便答:“有,而且很深。”
成宗不由大瞪了眼,心里怦怦直跳,望着皇后道:“真的你不是开玩笑”
长华道:“怎么不真,他那陈情表上不明明写着君以国士待我,臣亦誓以国士报之么”
成宗失笑:“这算是什么情意不过感激知遇之恩,矢尽君臣之义而已。”
长华叹道:“原来皇上以为人间除儿女之情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情义了”
成宗道:“你别绕弯子,实实在在解说一下,能么”
长华道:“自然能的。皇上应该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誓以国士报君,就是愿为皇上效死。像当年豫让对智伯一样,矢志尽忠,死而后已。”
成宗道:“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史事。豫让因赵襄杀了智伯,誓为智伯报仇,可惜三次刺杀都失败了。最后连赵襄都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替智伯报仇。他说士为知己者死,智伯以国士待我,我誓以国士报之,结果殉智伯而死,却留下这句名言千古传颂。但郦保和是个女子呀,这典故用在他身上,只怕不恰当吧。”
长华道:“女子就不能有这种高尚的感情,就不能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你在赏识他、提拔他之时,并不知道他是女子,只把他看作国之贤才哪。其实,女子也一样能干大事,立功创业,名垂千古。为什么非得另眼看他,硬扯到儿女情怀上去难道郦君玉换作孟丽君,就非得赶回闺阁,不许过问外事他仍旧是他呀”
成宗叫声啊呀,跳起来抓住皇后双手:“这是郦君玉告诉你的”
长华笑道:“他哪有机会和我说这些,是我从他陈情表所述,和你平常话里推测出来的。他就便放在男子中,也是少有的才俊,岂能以平常女流看待。老实说,就是我也不是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圈得住的哩。”
成宗哈哈笑道:“怪不得你们汉人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原来,凡是有才能的女子都是不安分,不驯服的。”
长华笑道:“你这可是冤枉人了。本宫被这一大堆闺训、宫规束缚得紧紧的,想不安分也不行哪。”
成宗道:“有你这么安分的吗要不安分起来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