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陛下让我拟一份‘面首名单’,要从世家子弟中挑选年轻俊美的,充入后宫,以……延绵子嗣。”
“这事要是传出去,朝野会怎么想?”
赵司正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幽幽开口:
“传出去?谁敢传?我御史台的金铜玉匦里,每天收到几十封告密信。”
“昨天有个七品小官,在酒桌上说了句‘牝鸡司晨’,今天已经在天牢里了。”
“明天大典,我会加派三百暗探,混在观礼百姓中。谁敢有异动,当场拿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婉仪和沈司簿都感到一股寒意。
这个赵司正,自从掌了御史台,手段越来越狠。
短短一个月,以“诽谤朝廷”“图谋不轨”等罪名下狱的官员,已有十七人。
其中五人已“病死于狱中”。
“司正,手段还是……柔和些为好。”
陈婉仪劝道:
“陛下刚登基,当以收拢人心为主。杀伐过甚,恐失人望。”
赵司正抬眼,眼神冰冷:
“陈相,你掌诏令,自然可以唱红脸。我掌监察,不唱白脸,谁来唱?”
“现在朝中多少人表面顺从,心里想着杨子灿?”
“地方上多少将领‘听调不听宣’?”
“不杀一儆百,这江山坐得稳吗?”
陈婉仪语塞。
沈司簿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为了陛下。当务之急是明日大典不能出纰漏。禁军那边……”
“陈棱将军已部署妥当。”
赵司正说:
“紫微城内外,驻防禁军三万。九门守将全换成了陈将军的心腹。”
“观礼百姓需凭‘祥瑞符’入场,符上有暗记,伪造者立斩。百官入宫,除三品以上可带两名随从,其余皆只身前往,不得携带兵器。”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我已命人盯紧了几个重点人物的余孽们,萧瑀、裴矩、苏威、来护儿、杨义臣等的府邸、党羽,都有暗哨。”
“正阳公主府外,加了双倍守卫。”
“至于天牢里的这几个老顽固,新加了精铁镣铐,每天只给一碗粥,饿不死就行。”
……
这安排,还真是显得滴水不漏。
陈婉仪和沈司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这个赵司正,权力太大了。
但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那就好。”
陈婉仪起身:
“我去看看陛下的龙袍最后试穿。司簿,你去检查百官席位。司正,安全就拜托你了。”
三人分开。
五
陈婉仪走向后宫,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三天前,她收到了一封密信,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认识——是杨子灿的。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无头无尾。
“人在做,天在看,公道人心多思量。”
她当时就把信烧了。
陈婉仪苦笑,她是萧太后从江都带出来的老人,二十年主仆之情,怎么可能背叛?
但……真的不会背叛吗?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萧太后的变化。
越来越独断,越来越听不进劝谏。
为了制造祥瑞,耗费巨资;为了巩固权力,任用酷吏;甚至为了“延绵子嗣”,要纳面首……
这,真的是她当年侍奉的那个贤德仁厚的皇后吗?
“陈相。”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周司膳,端着药盅走来。
“陛下的安神汤熬好了,正要送去。”
陈婉仪点头:
“陛下今日气色如何?”
“还好,就是夜里睡不安稳,常做噩梦。”
周司膳压低声音。
“昨天半夜惊醒,喊着‘侑儿……侑儿……’,哭了半宿。”
陈婉仪沉默。
杨侑的死,始终是萧太后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对外说是静养修身,但是即是暴病而亡、秘不发丧而已。
但宫里人都知道,那孩子不仅死了,还死得蹊跷。
甚至有传言说,是萧太后为了顺利称帝,亲手……
“这种话,不要再说,你有几个脑袋?”
陈婉仪严厉地看了周司膳一眼:
“陛下是天子,天命神授,顺禅而任,且天子怎会有错?明白吗?”
“明……明白。”
周司膳低头,哆嗦着快步离开。
陈婉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连说实话都要小心翼翼,这样的朝廷,真的能长久吗?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大典。
过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六
洛阳,忙着制造祥瑞、筹备登基大典。
潼关,这座关中门户,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关城上,“隋”字大旗还在飘扬。
但城门口的布告栏上,已经贴上了“大周天授元年”的告示。
守关的士兵,穿的还是隋军铠甲,但臂膀上多了一块白布,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不伦不类。
就像这座关城现在的状态:名义上归属“大周”,实际上只听一个人的命令——潼关道行军总管,贺娄蛟。
总管府内,贺娄蛟正在看信。
不是朝廷的公文,而是杨子灿从南洋发来的密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用灰影的特殊渠道送来,除了贺娄蛟,没人知道内容。
“贺娄兄:
见字如晤。
洛阳之事,已知悉。萧后称帝,实乃取祸之道。然中原即将有大灾,非人力可抗。兄镇守潼关,手握雄兵,当以保全百姓为第一要务。
朝廷若调兵,可视情况虚与委蛇,但不可真动。关中若生民变,可开仓赈济,钱粮不足,我可从南洋调运。
切记: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今之要务,在安民,不在争权。
待我北归,再与兄共饮。
子灿 手书”
贺娄蛟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蝴蝶。
“安民……说得轻巧。”
他一阵苦笑。
这一个月,关中已经显出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