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顿了顿:
“另外,我查到一件事:萧瑾毒杀杨侑,不是一个人干的。她有帮手。”
“谁?”
“周司膳。”
吐万绪和萧瑀同时一震。
周司膳,尚食局尚食,掌管萧瑾的药膳,如果她在饮食里下毒……
“有证据吗?”
“有。”
无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从周司膳房里搜出来的药方,里面有一味‘牵机草’,少量可止咳,过量则致命。杨侑死前三天,周司膳以‘治咳’为由,给杨侑送过三次药。”
萧瑀接过药方,手在颤抖:
“这个贱人……侑儿叫她‘周姨’,她怎么下得去手!”
“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
无面冷笑:
“周司膳想往上爬,萧瑾需要一把刀,一拍即合。”
吐万绪收起药方:
“这是铁证。加上先帝遗诏,足够定萧瑾的罪了。现在只等杨子灿……”
……
流罢眼泪,三人分工明确。
吐万绪继续回到洛阳,做好内应和宅公,掌握大周时局和控制、调度“伏市”和“白缆”。
无面带着萧瑀,一路东南而去,“迎魏王”!
四
数日后,夜。
这里,正是在运河三岔口码头附近,也就是粟末人与隋通船运合建的北方大海港天津港的上游河口。
运河支流的潞水、?水(桑干河、永定河)、大清河三河,交汇于此。
水网复杂,岔路繁多。
萧瑀和无面的伪装商船,此时正停泊在一处运河支流河岔口野渡的货船上。
凌晨时分,有安排了望的水手发来警讯。
“那是什么?!”
二人匆忙穿好衣服,冲出船舱,看向远处的三岔河大码头。
只见夜色中,一条“火龙”正逆流而来,直奔一处河湾码头驳船处!
那里,显然是一处大型的私人码头,戒备森严。
那当然不是真的火龙,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
其中一艘,最为显眼包。
因为在船上和码头上一排排巨大串灯灯笼的映照之下,那分明是有着巨大的、冒着滚滚黑烟(蒸汽)的船!
船身漆成深蓝色,船首雕刻着狰狞的狴犴,船侧两排炮窗透着火光,像巨兽的眼睛。
更震撼的是,这艘船没有帆,也没有桨,却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河水,激起层层白浪。
在它身后,是数十艘同样形制的战船,排成楔形阵列,气势磅礴。
“是杨子灿吧?”
萧瑀有些迟疑和激动地道:
“是他的船队,这么古怪的队,也只有他才搞得出来了!”
萧瑀和杨子灿交往多年,互相引为知己,彼此都有些迷之自信和信任。
货船上的水手们吓傻了,有的跪地祷告,有的想掉头逃跑。
当然,那些伪装的“白缆”们,却镇定自若。
杀柴啊,一个个!
无面连忙下令:
“挂寺内灯信旗!”
“九盏、七盏、两盏、五盏,从左至右,一字排开!”
“高高挂起,安静的等。”
这是白鹭寺内部,各令之间,事先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也是杨子灿行走白鹭寺期间,重要的改革成果之一。
无面,当然知道。
只是这人数不多的知道者,并不知道这就是最原始的摩尔斯密码罢了。
这串数字,对应短语“旧人求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
正当两人快要放弃的时候,那艘大船上也挂上了一串新的灯语。
六盏、三盏、三盏、八盏,从左至右,也一字排开!
欢迎之至!
商船刚刚想要起帆离开夜渡口前往大码头,不想却见岔河口,一艘挂着明晃晃一串灯笼的快船以惊人的速度赶来。
“平安顺遂!”
无面下令停船,安静等待。
萧瑀也不问,知道这是人家白鹭寺内部之间的夜间传信秘密。
很快,那艘平安顺遂船缓缓减速,靠了过来。
两船接近,搭上跳板。
一个青年走上货船,看着不到三十岁。
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穿着靺鞨式的深蓝长袍,腰挂长剑。
黑些,瘦些,但气势很盛了,往那一站,不怒自威。
来人,正是杨子灿,其实已经三十五岁了。
……
五月廿五,清晨。
檄文完成了,洋洋洒洒两千字,历数萧瑾十大罪状。
“……盖闻乾坤定位,阴阳攸序;帝后承祧,内外有章。伪周萧氏讳观音者,本以炀帝遗孀,暂摄宫闱,乃敢包藏祸心,窃窥神器。今罗其罪十,天地共鉴:
一曰戕害龙孙,鸩弑储君。 太孙杨侑,先帝正统,彼阴进赤箭羹,暴毙丹墀。太医用仵皆见七窍涌血,此獠竟焚脉案于含风殿,毁尸灭迹,岂非鬼神共愤乎?
二曰伪造图谶,僭越称尊。 私凿邙山白石,伪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使妖僧广散童谣。未及旬月,竟敢废大业年号,改元“凤翔”,冕旒南面,岂非昊天不宥?
三曰牝鸡专朝,女阉乱政。 擢陈婉仪掌鸾台印信,命周司膳摄户部度支。闺阁胭脂染紫绶,椒房黛眉批朱诏,致使尚书台阁形同虚设。
四曰畜养豺狼,构陷忠良。 纵酷吏赵司正设瓮城地狱,铸铁箍、烙琵琶骨。光禄大夫裴文度谏止修造迷楼,竟被诬以巫蛊,腰斩西市,血溅《孝经》石柱。
五曰鬻爵成市,萧门饕餮。 其族兄萧铣,以市井贾竖之身,公然标价:刺史三千金,九卿万镒。荆襄童谣唱曰“金阶银阙,不抵萧家半尺椽”。
六曰弛废边备,资寇养痈。 罢涿郡骁果军粮饷,裁陇右烽燧戍卒。西突厥可汗岁掠代北,高句丽伪王私铸“长生永周”钱,此皆坐视之祸。
七曰穷奢极欲,刳髓斫民。 征十万民夫凿洛水为胭脂渠,引波灌溉其牡丹迷宫。汴河老纤夫歌云:“龙舟锦缆犹在目,又见阿婆裁天衣。”
八曰屠戮宗枝,杨枝溅血。 假重阳赐宴,鸩杀郇王杨庆;诈称道观清修,缢毙河间公主。杨氏玉牒名录,朱笔勾绝者二十九人。
九曰亵渎郊祀,女媭代犠。 冬至圜丘大典,竟自着十二章日月袍,执镇圭燔柴告天。礼部尚书跪谏‘女主祭天,三辰失序’,立毙于泰阶之下。
十曰淫乱宫闱,妖秽宸极。 掖庭蓄面首,赐号“莲花六郎”。更漏侍儿皆见,有胡僧夜宿甘露殿,璎珞与凤钗杂陈锦衾。此非独乱人伦,实乃玷污太极殿七庙神灵!……”
每一条,都有“证据”(真假不论),每一条都戳在痛处。
檄文最后,便是行动纲领。
“今奉先帝遗诏,拥立皇太孙杨政道为帝,废萧氏伪朝。凡大周文武,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天兵已至,逆贼授首在即,望天下忠义之士,共举义旗,还我大隋朗朗乾坤!”
这份萧瑀主笔、杨子灿辅助的檄文,被雕版印刷数百份,用快马、密探,商贾……极快地传往天下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