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消息传到三岔口的时候,正是黄昏。
杨子灿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电报,久久不语。
电报是从洛阳发来的,加密级别是最高等的“灰影绝密”。译电员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出来,抄在特制的白纸上,送到他的案头。
纸上只有短短几百字。
但这几百字,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陈棱、杜伏威以太子萧承嗣名义登基,一岁幼童为帝。”
“陈棱自封枢密使,杜伏威自封兵部尚书,总揽军政。”
“裴矩、苏威被强行召回,主持政事堂,实为傀儡。”
“禁军清洗:刘黑虎等十七名将领被杀,三十余人下狱。”
“洛阳九门封锁,许进不许出,百姓困顿。”
“加税令:田赋加三成,丁税加两成,盐税翻番,酒税翻两番。新增剿匪捐、平乱费、助饷银、军需款、城防费等名目七项。”
“洛阳城外,饿殍遍地。城内粮价暴涨,斗米五百文。”
“百姓有怨言者,杀。官员有异议者,杀。士兵有不满者,杀。”
“三日之内,杀人过百。菜市口血流成河,尸体无人收殓。”
“裴矩曾劝谏,陈棱笑曰:民心?民心能当饭吃吗?”
“杜伏威言:当年我造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现在轮到别人活不下去,他们也会造反。一报还一报,躲不掉。”
……
杨子灿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
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洛阳城。
那座城,他去过很多次。定鼎门、长夏门、厚载门……那些城门,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太极殿、徽猷殿、甘露殿……那些宫殿,他曾经无数次出入。
那里住过他曾经的亲人,曾经的敌人,曾经的过往。
杨广死在长安,杨侑死在萧瑾手里,杨政道也死在萧瑾手里。现在,萧瑾死了,留下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成了别人的傀儡。
那个孩子,是他的小舅子。
是他妻子的弟弟。
是萧瑾的儿子。
虽然萧瑾做了那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人,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推上龙椅,成了别人手里的工具。
杨子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
温璇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丈夫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悲伤,从悲伤到平静。她知道,他在消化这些消息,在思考对策。
终于,她轻声问:“怎么了?”
杨子灿睁开眼,把电报递给她。
温璇接过,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妇人。她出身高句丽王族,经历过国破家亡,见识过权力斗争的残酷。但陈棱和杜伏威的所作所为,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杀人,清洗,加税,迫害百姓——这些,她都见过。但把这一切做得如此赤裸裸,如此毫无顾忌,如此理直气壮,她没见过。
萧瑾虽然狠,但至少还披着一层遮羞布。她会说“为了朝廷”,会说“为了天下”,会说“不得已而为之”。她杀人之前,会犹豫,会权衡,会给对方一个机会。
但陈棱和杜伏威不同。
他们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想做就做。
就像两个闯进瓷器店的蛮牛,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怎么不能?”杨子灿苦笑,“他们现在是洛阳的主人,想怎样就怎样。小皇帝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是正统。”
温璇沉默了。
她知道,杨子灿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时代,名分很重要。
小皇帝在谁手里,谁就有大义名分。陈棱和杜伏威虽然残暴,但只要小皇帝在,他们就能号令天下。
那些地方实力派,贺娄蛟、屈突通、宋老生、张镇周、来整、冯盎、罗士信、鱼俱罗、杨继勇——他们虽然“听调不听宣”,但至少名义上还是大周的臣子。
只要小皇帝在,他们就不能公然造反。
只要小皇帝在,陈棱和杜伏威就能以朝廷的名义,调兵遣将,征粮征税。
只要小皇帝在,他们就是“正统”。
而杨子灿,就只是“魏王”。
一个臣子。
一个反臣。
“那咱们怎么办?”温璇问。
她不是害怕,是忧虑。她知道丈夫的势力有多大,知道他的铁路、工厂、粮店、童养院已经赢得了多少民心。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民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兵打。
陈棱和杜伏威有兵,有城,有名分。他们可以守,可以拖,可以等。等到杨子灿粮尽援绝,等到他内部生变,等到他众叛亲离。
这是一场持久战。
杨子灿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三岔口的黄昏。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铁路线上,一列列火车呼啸而过,冒着黑烟,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工厂里,机器轰鸣,烟囱冒着白烟。码头上,货船穿梭,工人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
这一切,都是他的。
是他二十年心血的结晶。
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底气。
但他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也需要名分。
他需要堂堂正正地出兵,堂堂正正地讨伐陈棱和杜伏威,堂堂正正地取代大周。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天下人都信服、渴望、需要的理由。
杨子灿摇摇头,走回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的金红变成了深紫,深紫变成了墨蓝。铁路线上,火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工厂里,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已经开始忙碌。码头上,灯笼点亮,货船还在装卸。
三
他转过身,看着温璇。
“派人去洛阳。”
温璇一愣:“去洛阳?”
“对。”杨子灿点头,“去找周采薇。”
温璇想了想:“周采薇?那个御马监的监正?”
“对。她还在洛阳,还在天牢那边活动。让她想办法,把太子弄出来。”
温璇皱眉:“把太子弄出来?弄出来干什么?”
杨子灿看着她,一字一顿:
“弄出来,让他‘禅让’。”
温璇倒吸一口凉气。
禅让?
把太子弄出来,让他把皇位让给杨子灿?
这……这可能吗?
杨子灿笑了:
“怎么不可能?太子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他身边的人,都是咱们的人。让他写一道禅让诏书,写一封退位表文,还不容易?”
温璇想了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