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可是……陈棱和杜伏威会让他写吗?”
“当然不会。”杨子灿冷笑,“所以,咱们得先把太子弄出来。”
他顿了顿,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洛阳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门防守。
“周采薇一直想救她姑姑,一直在天牢那边活动。让她顺手把太子也弄出来,应该不难。”
温璇走过来,看着地图。
“可是,太子在宫里。天牢在城南,皇宫在城北。从南到北,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路上有多少禁军,你知道吗?”
杨子灿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只靠周采薇。”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是定鼎门。这里,是长夏门。这里,是厚载门。这三座城门,守将是谁?”
温璇想了想:“定鼎门守将是郑明远,长夏门守将是张虎,厚载门守将是牛金宝。”
杨子灿点头:
“郑明远是咱们的人。张虎是墙头草,谁给钱多听谁的。牛金宝是陈棱的亲信,最难对付。”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周采薇从天牢出来,走这条路,到长夏门。长夏门的张虎,咱们给他五千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璇点头:“五千贯,值。”
“从长夏门出去,走这条路,到城外三里铺。那里有灰影的人接应。然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然后,一路向北,走这条小路,绕过禁军的防线,到黄河边。黄河边有咱们的船,顺流而下,三天就到三岔口。”
温璇看着那条路线,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三天……太子才一岁多,能撑得住吗?”
杨子灿沉默了一下,说:“撑不住也得撑。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走回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中,铁路线上的火车,像一条条火龙,呼啸而过。工厂里的灯火,像一颗颗星星,闪闪发光。码头上的船只,像一个个黑影,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这一切,都是他的。
但他知道,为了得到这一切,他必须付出代价。
“璇儿。”他轻声说。
温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
杨子灿握住她的手。
“这场仗,不好打。陈棱和杜伏威手里有兵,有城,有名分。咱们要赢,得费一番功夫。”
温璇看着他:“那咱们能赢吗?”
杨子灿笑了。
“当然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咱们有粮,有钱,有民心,有技术。陈棱和杜伏威有什么?只有刀。刀能杀人,但不能吃饱。时间长了,他们自己就垮了。”
温璇点头。
她相信他。
这么多年,她一直相信他。
从高句丽到三岔口,从乱世到太平,从无到有。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实现了。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成功了。
她相信,这次也一样。
“那周采薇那边……”她问。
杨子灿想了想,说:“让灰影的人去联系。告诉她,只要把太子弄出来,她和她的姑姑,都可以来三岔口。咱们保她们平安。”
温璇点头:“好。”
她转身,准备去安排。
“等等。”杨子灿叫住她。
温璇回头。
杨子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璇儿,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温璇愣住了。
对吗?
什么意思?
杨子灿苦笑:
“我是说,利用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他从洛阳弄出来,让他‘禅让’,让他退位。我做的这些事,和陈棱、杜伏威有什么区别?”
温璇沉默了。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有区别。”
“什么区别?”
“陈棱和杜伏威,是把孩子当工具。你,是想给他一条活路。”
杨子灿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璇继续说:
“你想过没有,如果太子继续留在洛阳,会是什么下场?陈棱和杜伏威会一直利用他,直到他长大。等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知道自己是怎么当上皇帝的,他会怎么做?”
杨子灿沉默。
“他会反抗。”
温璇说,“他会想夺回权力。到时候,陈棱和杜伏威会怎么办?他们会杀了他。就像他们杀了刘黑虎,杀了王雄诞,杀了那么多人一样。”
她握紧他的手。
“你把他弄出来,让他禅让,让他退位。然后呢?你可以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让他读书,让他认字,让他学本事。等他长大了,他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用当傀儡,不用当工具,不用被利用。”
她看着他,眼中闪着光。
“这才是对他好。”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璇儿,你说得对。”
他转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中,远处的灯火,像一颗颗星星,闪闪发光。
“等着吧。”他轻声说,“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风吹过。
三岔口的夜,很静。
但千里之外的洛阳,正在上演一场人间地狱。
四
洛阳城里,黑暗还在继续。
天授四年正月,本该是万象更新的时节。但这一年,洛阳城里没有新气象,只有新恐怖。
陈棱和杜伏威的统治,越来越残暴。
加税还不够,他们开始抢。
抢百姓的粮食,抢百姓的钱财,抢百姓的女人。
谁敢反抗,就杀谁。
洛阳城外,每天都有新坟。洛阳城内,每天都有新鬼。
定鼎门外,有一片乱葬岗。原本是埋那些无人认领的死囚的地方,现在埋满了饿死的百姓。
一开始还有人挖坑,一具一具地埋。后来死的人太多,坑挖不过来,就开始扔。一车一车的尸体,拉到乱葬岗,像倒垃圾一样倒下去。
野狗来了,乌鸦来了,老鼠来了。
它们在尸体上啃食,眼睛都红了。
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幕,当场就吐了。
但吐完还得走,因为停下来,就会变成下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