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夏门外,有一座粥棚。
那是朝廷设的“赈灾粥棚”。每天施粥两次,一次一碗稀粥。
但粥棚门口,永远排着长队。几百人,几千人,从早排到晚,从晚排到早。
有人排了三天,终于轮到了,粥没了。
那人当场就疯了,大喊大叫,冲进粥棚,想抢粥喝。
被禁军一刀砍倒。
尸体被拖走,扔到乱葬岗。
后面的人,继续排队。
没人敢说话。
厚载门外,有一座市场。
那是洛阳城外最大的集市。原本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现在,空无一人。
店铺都关着门。摊贩都收摊了。百姓都不敢出门。
只有禁军巡逻,一遍又一遍。
有人饿得受不了,偷偷跑出来,想找点吃的。
被禁军抓住,当场打死。
尸体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
三天后,尸体发臭了,没人敢靠近。
最后还是扔到乱葬岗。
洛阳城内,更惨。
粮价暴涨。斗米五百文。
五百文是什么概念?
普通百姓一家五口,一天要吃一斗粮。五百文一天,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文。一万五千文是十五贯。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也就二十贯。
吃不起。
真的吃不起。
有钱人家,还能撑一阵。普通百姓,只能等死。
有人开始吃野菜。城外的野菜,三天就挖光了。
有人开始吃树皮。城外的树,十棵有八棵被剥光了皮。
有人开始吃观音土。吃了之后,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
有人开始吃……
吃人。
是的,吃人。
洛阳城里,已经开始有人吃人了。
一开始是偷偷吃,后来是半公开地吃。一开始是吃死人,后来是杀活人吃。
人肉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
但有人卖,就有人买。
官府管不了。也懒得管。
因为官府自己,也在吃人。
陈棱和杜伏威不管这些。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力,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安全。
政事堂里,他们每天看着地图,讨论着怎么对付杨子灿,怎么对付那些地方实力派,怎么巩固自己的统治。
二
裴矩和苏威坐在角落里,批着奏折,一言不发。
他们老了。
都七八十岁的人了,早就该颐养天年的人了,却还要在这里受这个罪。
每天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奏折,每天听着那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每天闻着窗外飘来的血腥味和尸臭味。
他们心里在滴血。
但他们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次,裴矩实在忍不住了,对陈棱说:
“陈枢密,这样下去,民心尽失啊。”
陈棱看着他,笑了。
“裴公,民心?民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兵打吗?杨子灿有民心,可他还没打进洛阳呢。我有兵,有城,有刀。刀能杀人,民心能杀人吗?”
裴矩沉默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讲不通。
苏威也试过一次。
他对杜伏威说:
“杜尚书,您也是穷苦人出身,应该知道百姓的苦。这样搜刮下去,会逼反他们的。”
杜伏威看着他,眼神复杂。
“苏公,您说得对。我是穷苦人出身,我知道百姓的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可您知道吗?当年我在山东造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那年旱灾,庄稼颗粒无收。地主催租,官府催税,我们一家老小,眼看就要饿死。”
“我爹去求地主宽限几天,被地主的家丁打了一顿,回来就死了。我娘抱着我爹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也死了。我妹妹才八岁,饿得皮包骨头,最后也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苏威愣住了。
他没想到,杜伏威会说这些。
杜伏威继续说:
“我没办法,只好去偷。偷地主的粮食,偷官府的粮食。被人发现了,就杀。杀了人,就不能回头了。我跑进山里,落草为寇,当了土匪。后来队伍越来越大,我就成了造反头子。”
他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那时候,我恨透了那些地主,恨透了那些官府,恨透了那些逼我们活不下去的人。我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让他们也尝尝活不下去的滋味。”
他转过头,看着苏威。
“现在,我做到了。我让他们活不下去了。”
苏威沉默。
杜伏威苦笑:
“可您知道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跟我当年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苏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杜伏威摇摇头:
“没有区别。一模一样。我当年被人逼得活不下去,造了反。现在轮到别人被我逼得活不下去,造我的反。一报还一报,躲不掉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苏公,这就是命。”
苏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杜尚书,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
杜伏威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不做,我就活不下去。”
苏威愣住了。
杜伏威站起身,走到窗前。
“苏公,您以为我想这样?您以为我喜欢杀人?您以为我每天看着那些奏折,心里好受?”
他指着窗外。
“窗外那些人,是我逼死的。他们的血,沾在我手上。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要养兵,要发饷,要维持这个朝廷。我不抢他们,他们就抢我。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
他转过身,看着苏威。
“苏公,您活了大半辈子,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没有第三条路。”
苏威沉默。
他知道,杜伏威说的是实话。
可这实话,太残酷了。
残酷得让人想哭。
三
陈棱和杜伏威之间,也开始出现问题。
陈棱觉得杜伏威功劳太大,威胁到自己。
杜伏威觉得陈棱权力太大,早晚会对自己下手。
两人表面上称兄道弟,暗地里各怀鬼胎。
陈棱的亲信,开始在私下里说杜伏威的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