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知道沈业云恩师是徐行的人,寥寥无几。
祖父是一个。
卫四是一个。
这两人都去了阴曹地府。
太子赵立诚知道。
但以宁方生的身份,绝不可能触碰到赵立诚。
除此之外,还有徐家的人。
但徐家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白无故不会把这些事情往外说。
那么,宁方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业云藏在毯子来,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得不狠狠发力。
但还是没有按住。
两条腿连带着腰,腰支撑着上半身,从宁方生的眼中看过去,沈业云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即便心中不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恍若未觉,接着又道:
“沈东家,要不要我继续往下猜一猜,你和徐行是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结缘师生?”
沈业云从齿缝里咬出两个字:“你猜。”
“十五年前,瓦剌兵临城下那一夜,你们认识。此后他对你很是欣赏,你对他一腔崇拜,自此结缘。”
宁方生突然伸出两只手,落在轮椅的两个扶手上。
这是一个将猎物包围的姿势。
沈业云眼前一黑,脸色白得像张纸,连呼吸都停止了。
哪里出了差错?
为什么宁方生会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宁方生,你到底是谁?”
声音从喉咙里低低吼出,如同困兽一般,在垂死前做最后挣扎。
宁方生眼中闪过一点怜惜。
拖着两条残腿,一头踏进京城最险恶的沼泽里,躲在暗处殚精竭虑……
徐行啊,徐行。
你到底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东家到底知道不知道,徐行真正的为人?”
即便成了困兽,沈业云还是敏锐地抓住这话里的漏洞,反将一军:“我不知道,宁先生不妨与我详细说一说。”
他并不知道,这个漏洞是宁方生故意布下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
宁方生突然站了起来。
“我只知道一点,徐行一辈子最得意的学生,是许尽欢,他把许尽欢看作半子,极尽宠溺,而你……”
宁方生眼中的怜悯不再遮掩,全部袒露在那双黑沉的眼睛里。
“而你,不过是他闲暇之余的一点良心,一点施舍,而这点良心和施舍,也是看在你是个残废的份上。”
“宁方生!”
沈业云叫喊的同时,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
沈业云身上的逆鳞,便是他两条不能走路的腿。
他可以自嘲自己是个残废,却绝不容许别人看轻他半分。
宁方生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声音陡然一厉。
“你为着这样一个人复仇,搭上自己的性命,搭上整个沈家,值得吗?徐行九泉之下,会感激吗?”
沈业云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不等他开口,宁方生又突然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目光。
“据我所知,徐行死之前,特意去了许尽欢的府上,和他郑重道别,那么你呢?他和你道别了吗?给你留下只言片语了吗?”
没有道别。
也没有只言片语。
他是一个月以后,才知道徐行撞柱而亡的消息。
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
当消息送来的时候,他的腿疾犯了,可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