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恩师在磨他的心性呢。
第七年,他迟迟没有等来恩师的书,托人一打听,才知道恩师撞柱自尽了。
他还来不及悲伤,有一个人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赶来。
那个人,是卫四。
……
“业云啊,人这辈子,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一个好身体,才是真的。”
回忆戛然而止。
沈业云睁开眼睛,看了眼腿上的针后,迎上裴景的目光,轻轻笑了。
“其实一个好身体也是假的,遇着不公的事,没辙了,只能往柱子上一撞,脑浆都撞出来,还不如我这个残废活得长。”
裴景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给沈业云治病,一来,是看在沈业云祖父的面上,二来,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让他心生怜惜。
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没办法治,阴天下雨,两条腿疼得跟针扎似的,这孩子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问他为什么不喊出来?
他说,喊出来了,疼痛不会减轻半分,长辈的担心却要重三分。
小小年纪,便会替别人着想,裴景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更难能可贵的是。
别的孩子落了这一生的残疾,想不开的,会作贱自己,想得开的,也是混吃等死。
这孩子却十分要强,读书写字,诗词文章,经商赚钱……一样都不比别人差。
这其中要付出的身体代价,别人或许不知道,裴景心里一清二楚。
原本,裴景以为这孩子的前程,也就如此了。
谁曾想,太子被禁,钱尘鸣打着给女儿大婚的旗号,领二十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
裴景历经四朝,什么样的朝争没见过。
几个关键人物一连,他才知道,这孩子竟然站在了太子的身后。
“行医之人,其实最忌讳的便是卷入朝争,业云啊,这一趟,我本不想来……”
“这一趟,我本来也不想老太医过来,这腿治不治的,也就这样了。”
沈业云沉默片刻:“之所以把老太医请过来,除了想撑些日子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想当面谢一谢老太医,出手救下了顾少傅。”
沈业云声音微微发颤:“忠树,替我向老太医磕三个头。”
忠树二话不说,跪地就磕。
磕头声中,沈业云伸出手,死死拽住了裴景的,一字一句:“老太医,多谢了。”
裴景抽出手,低头捻针:“谢什么,我只是不想噩梦再现罢了。”
噩梦再现?
沈业云眼神一动:“听老太医的意思是,七年前户部尚书徐大人……”
话说一半,留一半。
裴景听出了沈业云的为难,接过话道:“那日也是我当值,我跑得比今日还快,只可惜,没救过来,遗憾啊!”
“老太医不必自责,你已经尽力了。”
“怎么能不自责呢,徐大人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眼睛还直愣愣地看着我。”
裴景一边捻针,一边叹气:“那个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太医和徐大人,是有什么过往吗?”
“没什么过往,医者仁心。”
沈业云听了这一句,眼神微微闪动,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片刻后,他冲忠树道:“你再替我给老太医磕三个头。”
忠树跪下。
裴景赶紧摆摆手:“干什么又磕头?”
“一是为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
沈业云轻轻阖上了眼睛:“二是为了这些年,老太医在我身上操的心。”
“你啊……”
裴景长叹一声:“好好珍惜自个儿的身子,就是对我最好的谢。”
沈业云长睫一颤,顷刻间,染上了一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