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刻,胡亥开始呕吐。
他弯下腰,整个身子弓成一只虾,双手撑着案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些方才被他狼吞虎咽塞进去的食物,此刻一股脑地翻涌上来,混着胃液,混着酒气,混着说不清的酸腐,哗啦啦地吐在案上,吐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烤肉上。
肉还是热的,油还是亮的,呕吐物盖在上面,黄的白的混成一团,泛着泡沫,冒着热气。
那气味冲鼻而来,酒臭、肉臭、胃酸发酵的恶臭,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浪,瞬间充满了整间寝殿。
阿绾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如也,呕也呕不出什么,只是蹲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干嚎,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胡亥还在吐。
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得浑身发抖,吐得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
他趴在那堆秽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阿绾勉强站起来。
她想去看看胡亥的情况,可两条腿更软了,走了两步便险些栽倒。
她稳住身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瘦了,可依然是壮硕的。自己这副模样,别说扶他,怕是碰一下都要被他带倒。
她干脆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扶着墙,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终于摸到了门边。
打开门。
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草木的气息,将殿内那股恶臭稍稍冲淡了些。
阿绾扶着门框,往外看去——
赵高就站在门口。
他一身素镐,白得刺眼,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正阴惨惨地看着她。
阿绾吓得倒退几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仰着头,望着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赵……赵大人……殿下吐了……小人……”
“没出息的东西!”
赵高忽然厉声吼了一句。
趴在案边的胡亥,在泪眼朦胧间抬起眼皮,看了赵高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惊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然后,他低下头,吐得更厉害了。
赵高大步跨进寝宫。
他的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竟然都带着杀气。
“关门!”
他回头,朝阿绾吼了一声。
那声音极为尖利刺耳。
“喏~~”
阿绾哆哆嗦嗦地跪爬着,手脚并用,爬到门边。
她伸出手,把那扇沉重的门拉上。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转过身,跪坐在地上,看着赵高。
赵高已经走到胡亥身边。
他弯下腰,一把拎起胡亥的衣领。
那动作毫不客气,像拎一只死狗。
胡亥被他从那堆呕吐物中扯出来,踉跄着站不稳,整个人晃了几晃,险些又栽回去。
赵高松了手。
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他就那么一放,胡亥便跌在地上,狼狈至极,趴在那里喘着气,嘴角还挂着秽物,衣襟上全是污渍。
阿绾跪在门边,浑身还在抖。
可她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赵高对胡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时在骊山大营,赵高守在胡亥榻边,喂药、掖被、探额头,那份细心和周到,比亲爹还亲。
便是胡亥闹脾气、使性子,他也只是笑着哄,从不曾有过半个不字。
可此刻,他看胡亥的眼神,甚至厌恶到极点一般。
赵高转过头,目光落在阿绾身上。
“为殿下编发。”他的声音依旧尖利,“编太子规制的发髻。”
阿绾的眼睛瞪得极大。
她跪坐在那里,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