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再说什么。
他转回头,略微躬着身子,跟在胡亥身侧,一步一步,引着他穿过那片血腥的偏殿,穿过那条由黑衣禁军把守的廊道,走进正殿。
正殿里空空荡荡。
大臣们已经散了。
李斯让他们各归其位,等着三日后的登基大典。此刻这偌大的殿宇里,只有几根黑色的巨柱沉默地立着,只有那高高的御座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金色。
胡亥站在大殿中央。
他抬起头,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
那御座太高了。
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看见那椅背上雕刻的玄鸟纹。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想象那个人坐在上面时,是什么样的威严。
他就那样仰着脸,望着那御座。
望着望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就那么流下来。
赵高站在一旁,看着他流泪,脸上的表情动也没动。
“殿下心慈仁爱,先皇也定然会感念到的。”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尖利却恭谨的调子,仿佛方才那片血海与他毫无关系。
“如今,殿下可先行回甘泉宫,更衣洗漱。稍后,老奴会为殿下送去新君登基的衣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黑衣禁军。
“这两百禁军就跟着殿下,也是护卫殿下的安全。”
胡亥擦了擦眼泪。
他转头看向那些黑衣禁军。那些人已经站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出,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起来根本不像人,像恶鬼。
他又看了一眼公子高。
那目光扫过来时,公子高的膝盖便软了。
“皇兄倒是不反对我做皇帝?”
胡亥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
可公子高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那样急,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都趴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厉害。
“不不不反对……”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父皇指定十八弟做皇帝,定然……定然是有他的考量!为兄的……为兄的完全同意!完全同意!”
“你不想做皇帝么?”
胡亥的眼泪早已擦干。此刻他站在那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兄长,那双眼睛里,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光。
凶光。
公子高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咚”的闷响,一声比一声急。
“我愚钝啊!父皇早就说过!他嫌弃我!嫌弃我什么都干不了!太笨了!实在是太笨了!”
“那他可是让你跟着丞相做事的。”
胡亥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冷得不像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少年。
“那……那我也没干什么……”
公子高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地砖上。
“其实都是吉良做的!我就是……我就是站在边上看看!十八弟啊,你也知道的,为兄最喜欢的就是吃喝玩乐!真的什么都不会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如今更是……什么都不会了。我都想着,若是能在骊山种种草药,都挺好的呢……”
“那你去吧。”
胡亥忽然说。
公子高愣住了。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满脸的泪痕和尘土。
“等我的登基大殿结束后,你就走吧。”
胡亥低头看着他,完全没顾忌赵高那只微微抬起、似乎想说什么的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阿绾,目光忽然就软了下来:“阿绾,你留在我身边就好。咱们吃东西去吧。我真的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