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寝宫的大门已经被拆卸下来,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板斜倚在廊柱旁,门上錾刻的夔龙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为了方便棺椁的进出——那具巨大的铜棺,需要足够宽敞的门户才能被抬入这深宫的最深处。
此刻,这里禁止任何人出入。
黑甲的禁军沿着寝殿外墙层层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剑出鞘,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其实,谁又敢靠近呢?
都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咳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低。
但胡亥是储君,他是要来上香的。
赵高走在前头引路,腰身躬得很低,那身素镐穿在他身上,此刻也终于有了几分恭谨的模样。
胡亥跟在他的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阿绾。
“你跟着我,别离开半步。”他说,声音有些发飘,“我手抖,害怕,肚子疼,浑身难受。”
阿绾点点头,又快走了两步。
她已经换了一身新的素镐。
那是李斯给她的。
昨日她的那身曲裾被胡亥的夫人们扯得不成样子,又在地上滚过,沾满了血迹和污秽,自然是不能再穿了。李斯命人送来这一身时,阿绾跪在地上,双手接过表示感谢。
此刻她穿着它,跟在胡亥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寝殿。
这身素镐的料子,与她之前穿的那件截然不同。
不是粗麻,是细麻。经纬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纹理,触手生凉,贴在身上轻薄柔软,没有半点刺痒的感觉。
衣长曳地,腰束三寸白绢带,带下垂落的不是寻常寺人的布绦,而是一块小小的玉饰——青玉雕成的一枚小璜,素面无纹,却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交领右衽,领口露出内里的中衣,也是细麻所制,缘着寸许宽的白绢。袖口同样缘了白绢,宽宽的,垂下来时遮住半个手背。
阿绾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也很是明白,这不是匠人该穿的丧服。
这是贵女的规制。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这身素镐意味着什么。
胡亥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按着自己的心口,总是说自己觉得特别饿。
赵高看到的时候,也只是垂下了眼眸,并没有正眼多看她一眼。
此刻,当她跟在胡亥的身后踏入寝殿的瞬间,还是愣住了。
整座寝殿空荡荡的。
那些她熟悉的帷幔、屏风、案几,全都不见了。只有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铜棺椁,静静地停在那里,占据着整个空间的核心。
那棺椁大得惊人。
通体青铜铸就,泛着暗沉沉的冷光,棺盖上錾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那些纹路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棺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窄窄的,却深不见底。
四周摆满了长明灯。
几百盏青铜灯盏沿着墙壁排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殿顶的藻井。
每一盏都燃着,烛火跳动着,把整座寝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是冷的,是惨白的,照在铜棺上,照在那些纹路上,照在这空荡荡的殿宇里,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