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的烟气缭绕不散,凝成一层淡淡的薄雾,漂浮在半空中。那气味很是浓烈,甜腥的,压住了一切。
阿绾站在门口,望着那座巨大的铜棺,望着那几百盏摇曳的长明灯,望着那个佝偻在棺椁侧后方的、鬼魅般的身影,整个人一阵阵地发晕。
胡亥已经跪了下去。
他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对着那座铜棺,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阿绾也立刻跟着跪了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这空旷的殿宇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赵高和李斯的确做了许多事。
短短几日,便搭起了这样的灵堂,备齐了这数百盏长明灯,操持了这所有的一切。
始皇的身后事,办得极为体面。
也许,他也早就推演过这一切。
所以他们操办起来,并不见慌乱。就像眼前这具巨大的铜棺椁,阿绾此前竟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从哪座库房、哪条暗道里被运出来的。或许它一直就藏在这咸阳宫的某处,藏在那些她从未涉足的角落里,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那个躺在这里的人,大概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长生不老的丹方,东海的仙山,方士们信誓旦旦的许诺——他未必不信,却也从不敢全信。所以他一边派人出海,一边给自己备下这具铜棺;一边说着要活一万年,一边把死后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祭祀的长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飘散在空荡荡的殿宇里。
可这殿里,竟没有一个人。
不,应该说,所有守卫的甲士、所有的寺人,以及那十二痴奴都站在寝殿的外墙处。他们守着这座殿宇,却不敢踏进半步。
从敞开的殿门望出去,能看见那些黑压压的身影,密密麻麻,像一圈沉默的围墙。
而寝殿里面,只有一个人。
竟然是洪文。
他就跪在铜棺椁的侧后方,面朝着那密密麻麻的长明灯。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阿绾几乎认不出他。
他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身素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架撑着衣袍,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子嵌在里面,像两颗干枯的珠子。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愈发没有人气。
他就像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魅,守在这座巨大的棺椁旁。
偶尔,一盏灯的火苗晃动一下,快要熄灭。他便缓缓抬起那只枯枝般的手,拿起一旁的油盏,小心翼翼地添上一点灯油。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烛火重新亮起来,他便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一动不动的姿态。
赵高缓步走到香案前,伸出手从那紫檀木的香筒里取出三支香。
洪文跪在一旁,见赵高取了香才缓缓站起身,那动作迟缓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接过那三支香,转身凑近长明灯的火苗,香头燃起一点红光,青烟袅袅升起,然后他把香递还给赵高,重新跪下去,额头触地,一动也不动。
赵高转过身,双手捧着那三支香走到胡亥面前,躬着身将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上。
胡亥接过来时手微微发抖,他跪直身子,把香举到齐眉的高度,然后俯下身去。阿绾跪在他身后,也跟着俯下身,额头触地。
胡亥直起身,又拜了一次,她也跟着拜。
第三次拜完,胡亥把那三支香递给身旁的赵高,赵高接过去转身插入香炉里。
胡亥跪在那里,望着那座巨大的铜棺,他没有哭。阿绾跪在他身后,也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