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犀要去备些点心,又因胡亥总惦记着百兽园的那窝兔子,便早早告退,一溜烟跑没了影。
阿绾只好独自跟在了胡亥身后,顶替洪犀的位置。
她走得极近,近得能看见胡亥袍角上那细细的黻纹,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熏香气味。
她的目光可不敢乱瞟,只盯着前面那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跟着。
身后是那八名寺人。
他们低着头,排成两列,亦步亦趋。
可那脚步声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呼吸也压得极低,低得阿绾几乎感觉不到身后有人跟着。
她知道他们在怕,甚至可以说是很怕很怕。
这八个寺人,年纪比胡亥还要小些。
当初选他们入宫,就是给这位最受宠的十八公子做玩伴的。陪着蹴鞠,陪着斗草,陪着在百兽园里追兔子,甚至在铜盆里养鱼……他们什么都不会,只会逗胡亥开心。
可如今胡亥成了皇帝。
阿绾听洪犀说过,赵高曾提过一次——这八个人,按规矩也该处死的。“什么都不会做,留着何用?”
胡亥当时正喝着热粥,听了这话,还被烫了一下。
“端水换衣服,他们总会吧?”
他就说了这一句。
赵高便没再提。
可那八个孩子,从那天起,便彻底变了模样。
他们不敢再笑,不敢再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胡亥一眼。每日里只躲在阿绾和洪犀身后,缩着肩膀,垂着眼帘,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最低,低到几乎要让人忘记还有他们这么八个人。
此刻,阿绾走在前头,能感觉到身后那八道目光,正死死盯着她的后背。
阿绾的脊背只能挺得更直了些。
严闾站在廊道尽头,见那抹玄色的身影走近,目光在阿绾脸上轻轻一扫,随即垂下眼帘,单膝点地,向胡亥行了个军礼。
甲叶铮铮作响,那腰间的长剑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待胡亥迈步走过,他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一路护送他们往大殿去。
此刻的大殿上,朝臣们已经到齐了。
东边立着文官,西边站着武将,各按品级依次排列,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
殿内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一张张肃然的脸上,明暗交错。
今日要议的是始皇下葬的章程,那具巨大的铜棺椁停在寝宫已经数月,总这样放着,不成体统,也于礼不合。
胡亥走到御座前,坐下。
那御座又高又大,他坐上去时双脚刚刚能够着地。冕旒垂下来,遮住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只露出一点下巴。
阿绾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后,站在那扇巨大的影壁的阴影里。那影壁上錾着夔龙纹,暗沉沉的,把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群臣行礼。
山呼万岁。
一通繁琐的仪程走完,终于有人要开口说正事了——
可就在这时,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是蹄声。
轻轻的,嗒嗒的,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赵高站在殿门口,手里牵着一根缰绳。缰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头鹿。
那鹿皮毛棕褐,头顶分叉的长角格外醒目。它似乎不太习惯这满殿的肃穆,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
赵高牵着它,一步一步,踩着那光洁的殿砖,缓缓走了进来。
御座上,胡亥往前探着身子,眼睛里全是好奇。
“陛下请看,”赵高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指向那头鹿,声音洪亮,回荡在整座大殿里,“这是不是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