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胡亥点头。
满殿的朝臣都愣住了。
阿绾都忍不住悄悄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鹿,分明是鹿。
她在百兽园见过的,鹿和马,她还是能够分辨的。
可赵高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脸坦然,仿佛他牵着的真是一匹骏马。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赵高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高了些:“诸位大人,这是不是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飘:“是……是马。”
阿绾循声望去,是一个站在末列的小官,她叫不出名字,只记得他平日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此刻他躬着身,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又说了一遍:“这……这自然是马。”
像是得了确认一般,更多的人开口了。
“是马,是骏马。”
“臣看也是马,毛色鲜亮,好马。”
“赵大人牵来的,岂能有假?”
“陛下都说了,这自然是马。”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一片潮水,漫过整座大殿。
可阿绾看见,还有几个人没有开口。
他们站在那里,抿着唇,脸色铁青,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头鹿。
有一个老臣终于忍不住了,颤颤巍巍地站出列,指着那头鹿,声音发抖:
“陛下!这是鹿啊!老臣活了六十多年,马和鹿还是分得清的!这是鹿!”
赵高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一旁的甲士使了个眼色。
那老臣被拖了下去。
他还在喊,喊着“陛下明鉴”,喊着“这是鹿”,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赵高又笑了,这回笑得越发慈祥。他转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可看明白了?”
胡亥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望着这一切,眼睛眼中迷茫一片。
但阿绾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胡亥可以不用说话,以他的帝王身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威严。他不必听懂那些奏章,不必知道什么工程量、什么粮道转运,甚至不必每日早起受那冷风——他只要坐在这里,看着,听着,偶尔点个头,那些人的生死荣辱,便都在他一念之间。
赵高这是在以残酷的现实与人心为刃,将帝王之术拆开了揉碎了细细地展现给他看。
真是煞费苦心,步步为营。
可惜的是,胡亥终究未能看懂这满堂的血色棋局。
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忍住了,几步走到了胡亥身边,低声说道:“陛下看到了吧?你是天子,所有人就都要听你的,不管你是对还是错。当然,你要与臣民保持距离,不能轻易露脸、露声。深居简出,让群臣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他们自然就会敬畏,更不敢欺负陛下年轻了。”
胡亥还是满眼的疑惑,赵高只好又补了一句:
“往后朝堂大事,由老奴代为传达便是。陛下只管在帘后听着,想点头就点头,想摇头就摇头。那些繁文缛节、枯燥账目,都不必再费神了。”
这句话胡亥听懂了,连连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秦二世便开始“垂帘听政”了。
一道厚厚的帷幔垂在御座前,把胡亥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群臣跪在殿上,只能看见那帷幔微微晃动,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咳嗽。
赵高站在帷幔旁,代替那帷幔后面的少年,一桩一桩地宣布圣意,一件一件地批阅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