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见过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只见过那双布满灼疤和老茧的手,只见过那个在灶台前忙活、在深夜悄悄给她送来吃食的佝偻背影。
那是他,又不是他。
是楚阿爷,还是夜枭?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楚阿爷”。那只是一个名字,一张面具,一个演了几十年的角色。真正的他,始终隐在暗处,看着这咸阳宫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始皇从少年到帝王,看着阿绾从明樾台走进深宫,看着这满殿的血,满地的雪。
阿绾望着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蛋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碗羹暖暖的,白白的,上头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这冰冷的寝殿,和那些满腹算计的人,和这座吃人的皇宫,格格不入。
可它就在这里。
像一个沉默的提醒:有人在看着她,也在保护着她。
始皇没了,可黑冰台还在,还在暗中运转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蹲在咸阳城的某处阴影里。
赵高调不动它,胡亥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事情就这么尴尬地悬着。
楚阿爷随始皇的灵柩回宫后,阿绾只见过他一面——就是那日,他扯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说“走,出宫去”的那一面。
此后他便再也没露过脸。可那些半夜出现在案上的吃食,那些还带着余温的蛋羹和甜粥,又分明在告诉她:他还在。
阿绾从不独食。
每次半夜回到排房,看见那碗热乎乎的东西,她便小心翼翼端起来,用一块厚布裹着,穿过那条长长的廊道,走进寝殿灵堂。
洪文还跪在那里。
他跪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旁,已经跪了不知多少日夜。
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佝偻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身素镐都变得空荡荡的。
若不是阿绾已经熟悉了这灵堂里的一切,乍一看,真会以为那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阿绾跪到他身边,把碗递过去。
“洪主事,吃一点。”
洪文摇摇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小阿绾吃吧。老奴……不饿。”
十二痴奴跪在铜棺的另一侧。
他们依旧吃得下,睡得着,像十二尊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陶俑。他们知道自己要殉葬,却没有任何人露出半点恐惧。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仿佛那即将到来的死亡,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只有洪文不一样。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因为他的瘦,不是因为他的憔悴,而是因为他眼睛里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疯狂都更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