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人,议事先暂停,恭请各位到偏殿去擦拭梳洗一下吧。天气凉,可莫要受寒生病呀。”
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压过了殿内那一片不满的嘟囔声。
他就那样站在御座旁边,微微躬着身,像是在等待训斥一般。
可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些被雪水淋得狼狈不堪的大臣们。
他只是那样站着,躬着身,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些被雪水打湿了头发、冠冕的大臣们,气得甩了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偏殿走去。
靴子踩在殿砖上,咚咚的闷响,混着不满的嘟囔声,渐渐远了。
阿绾听到声音渐渐远了些,赶紧对穆山梁说道:
“您快去偏殿吧,多准备一些热水。这滴落的是雪水,冰凉刺骨,大人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怕是要受凉的。”
穆山梁点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尚发司的将人们此刻应当在偏殿里候着,备好热巾热汤,等着伺候那些满肚子火气的大人们。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匆匆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阿绾尽量扯出一个笑脸,“既然进了宫,日后也有很多机会说话的。您先去忙,帮我给月娘带句话——我很想她的。”
月娘,是那个在禁军大营里和她一起洗衣裳、说闲话、分吃一块饼子的月娘。那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总说她“瘦得像根麻秆”的月娘。她们多久没见了?
穆山梁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跪了下来。
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个跪礼。
阿绾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穆山梁已经爬起来,转身匆匆往偏殿去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帷幔的阴影里,只剩那粗麻褐衣的一角,在光线里晃了晃,便再也看不见了。
阿绾跪在原地,愣了很久。
穆山梁给她行跪礼么?
是了,如今在这宫里,她的地位,还是和从前一样。始皇对她另眼相待,胡亥也对她很好。虽说她没有任何官职,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可那些人见了她,还是要低着头,还是要让着路,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阿绾姑娘”。
这就是深宫的规矩。
不看你有什么职位,只看谁站在你身后。
阿绾忽然想起穆山梁方才说的话——他的月俸涨了十倍。
十倍。
那该是多少钱?
她下意识伸手探进怀中,摸到那个皮质钱袋。
那是蒙挚留给她的,始皇亲手转交给她的,里头有那把铜钥匙,那半枚虎符。
还有一个钱袋,她一直贴在心口藏着,是始皇给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觉得心口也在疼,疼的她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把脸埋进袖子里。
眼泪就那么涌出来了。
滚烫的,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冰凉的殿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些悲伤不会一直持续,但它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汹涌而出,令人无法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