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大臣们的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秦直道的事,已经吵了十日。
当初,始皇定下这条道,从咸阳直通九原,宽五十步,夯土坚实,车马可在上面飞驰。
他要的是大秦铁骑能朝发夕至,北疆有警,三日便能压境。那是他的刀,他的剑,他悬在匈奴人头上的利刃。
可如今,有人开始嘀咕了。
“耗费太大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殿顶,“每年投进去的钱粮,够养三万甲士!修了这些年,还没修到云阳!真要修到九原,得挖空半个大秦!”
“挖空了也得修!”另一个武将模样的站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那是先皇定下的国策!北疆若无直道,一旦有变,大军驰援得走一个月!一个月!够匈奴人打到咸阳了!”
“打到咸阳?”老臣冷笑一声,“若是真有强敌顺着直道打过来呢?那可真是畅通无阻,直驱咸阳!”
这话一出,殿上轰然炸开。
有人附和,有人怒斥,有人捋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几个年轻些的武将已经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赵高和李斯站在帷幔前,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都能够想象得到赵高那张脸上必定没什么表情,很可能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就在这时,一滴水落了下来。
冰凉的水珠,不偏不倚,砸在那位老臣的冠冕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一手的湿。
抬起头,又有一滴落下来,砸在他额头上。
更多的水滴开始往下落。
大殿的房梁上,那些积了多日的雪水,终于渗透了瓦片,一滴一滴地渗下来。
大殿里乱作一团。
大臣们纷纷躲避,有人被滴在脖颈上,激灵灵打个寒颤;有人护着手中的奏章,生怕被水打湿;有人仰着头指着殿顶骂骂咧咧,骂的话已经分不清是骂这破屋顶还是骂方才争吵的对手。
赵高赶紧站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冲着四下拱手作揖:
“诸位大人恕罪恕罪!这屋顶的事,老奴一直惦记着修缮,只是这天气实在太冷,瓦片上冻得硬邦邦的,匠人不敢上,臣也不敢催。等开了春,开了春一定修,一定修!”
他的态度好得不能再好,笑容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仿佛他真是一个为了朝廷操碎了心的忠臣。
可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问道:“可你那一万金,早都支取了。竟然还没有动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殿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的笑容顿了一顿。只是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笑容又堆了起来,比方才更灿烂,更真诚,更无懈可击。
“这位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那一万金,是用来采购木料、石料、漆料的。木料要从蜀郡运,石料要从北山采,漆料得等开春之后才能炼制。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提前支取?哪一件能一蹴而就?老奴不过是……”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态度谦卑得几乎要弯到地上去。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他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他竟然没有生气。
他完全没有生气。
以赵高如今的权势,以他手握的那些禁军,以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消失的手段——他竟然完全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着,解释着,卑微得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申辩的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