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最可怕的。
阿绾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偏殿的门边,有一个人影悄悄躬身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他低着头,穿着尚发司匠人的粗麻褐衣。
他走到帷幔旁边,停住脚步。
然后他抬起头。
阿绾看清了那张脸。
穆山梁。
他倒是比以前胖了一些。
阿绾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可那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肉,把那原本有些棱角的脸撑得圆润了些。整个人也透着一股愉悦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想了想,自己和他似乎有一两年没见了。
那时候她还是尚发司里一个小匠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穆山梁是她的上司,管着她们十几个梳头匠人。
他待她极好,从没有为难过,有时候她做错了事,他也只是叹口气,说一句“下次仔细些”,便替她遮掩过去。
那些日子,现在想来,竟有些恍惚。
可越是这样,阿绾就越不想让他们进宫来。
这深宫里的局面太复杂了。复杂到她每日里小心翼翼,连口气都不敢喘大。
穆山梁如今进来做了尚发司的主管,已经是天下梳头匠人能做的最高的职位了,可那又怎样?
矛胥是怎么死的,她至今也没弄明白。
而尚发司那些人,在始皇灵柩归来的那一日,被甲士们像砍瓜切菜一样杀死的那些画面,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那些惨叫声,那些喷溅的血,那些倒在地上抽搐的身体——她还记得。
那样的场面,实在不应当让他们看见,更不应当让他们经历。
“阿绾。”穆山梁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进宫这几日,一直也没见着你。你清减了许多,但也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久违的温和,“我刚才跪在偏殿里,隐约看见帷幔后面有人,像是你,就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一切可还好?”
阿绾跪坐着,望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
她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怎么进来的,想问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想告诉他趁早找机会离开,想……说很多话,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抿了抿嘴角,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还好。”
然后她又抬起眼皮,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您多小心。”
穆山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温和的,宽厚的,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那是自然。”
穆山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愉悦,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赵高赵大人说,是你举荐的我们。”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那欢喜还是掩饰不住,“真是要好好感谢你才是。你可知道,我们月俸直接涨了十倍——十倍!月娘听了,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笑着,那笑容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还有哦,”他又想起什么,“你给尚发司的那一匣子全新的黑檀木发簪,我看着质地好得很,每一根都沉甸甸的,花纹也细致。赵大人说,这是你特别给尚发司准备的大礼,是为了让我们进宫做事有面子,说毕竟这是要伺候大秦的大官,给他们用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我本来还想着如今要支取银子不方便,过几日再跟赵大人要钱呢,结果你就先送来了……”
阿绾跪在那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赵高竟然还替她做了人情,对她还真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