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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6不知道过了多久。
青芜河畔的黑夜似乎凝固了,唯有怨气与阴煞的余波仍在缓慢消散。
河面不再翻腾,而是泛着一层死寂的油黑。
恶煞的魂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河岸泥土上,连维持人形都显得勉强,只剩下一个模糊扭曲的轮廓。
魂核处被沈云岫一剑刺穿的地方,伤口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黑气,那是他的修为正在不可逆转地溃散。
沈云岫的魂体同样虚弱,但眼中的恨火却未熄灭,只是烧得更加冰冷。
她看着地上濒死的仇敌,百年的血债似乎即将了结,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以及无处安放的恨。
这时,一阵气若游丝的笑声从地上传来。
“呵……呵呵呵……”
恶煞艰难地抬起头,那模糊的面孔上竟扯出一个扭曲而得意的笑容。
“表妹……你赢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旧风箱:“可是……那又如何?”
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沈云岫,投向虚无的远方,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沈家灭了……而我周家……却会记得我。”
“记得是我,用这条命,换来了家族百年兴盛,我的牌位,在祠堂最中央。”
“后世子孙,香火不断,他们会传颂,周家有个先祖,忍辱负重,以自身为祭,光耀门楣……”
恶煞越说,残魂似乎越亮了几分,那是回光返照,也是执念最后的燃烧。
“我魂飞魄散也无所谓,青史……不,族谱上,会有我的名字,我的壮举,哈哈哈……”
沈云岫魂体颤抖,瞳孔一片猩红。
她厌恶极了这副嘴脸,厌极了这临死前可笑的自我安慰。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观的孟九笙,走了过来。
她停在恶煞残魂旁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周家?”
孟九笙轻声重复这两个字,随后轻笑出声:“你说的是,潼桥周氏,对吧?你父亲名叫周堰海。”
恶煞残魂微微一颤,涣散的目光凝聚了一丝在孟九笙脸上。
“你……你知道?”
他嘶哑地问,随即又自顾自地嗤笑,“当然,我周家如今,想必已是当地望族,你听说过……也不奇怪……”
孟九笙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又根据他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算。
然后,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抛出了一段话。
“潼桥周氏,在你死后第五年,大约秋收刚过的时节,被一伙流匪夜袭,你父亲周堰海,连同族亲悉数被杀,身首异处。”
“周家惨遭横祸,钱财尽失,无一生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一根根钉入恶煞的残魂。
“你口中的周家,早就已经不存在了,牌位,祠堂?”
“呵,断子绝孙,连传承都没了,哪来的香火?”
恶煞残魂骤然僵住。
“不,不可能……你胡说!”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道长……道长说过,我周家会因此大兴,保百年富贵平安,他亲口……答应我父亲的!”
而且当时他还收了周家一大笔钱!
“平安?”孟九笙唇角那抹弧度更冷了些,“若周家真的香火鼎盛,族运绵长,那这青芜河的阴婚之局,又凭什么能持续近百年不衰?”
“你真以为,仅凭你一具横死之尸,一点不甘怨气,就能撬动沈家累世气运,反哺己身?”
她向前半步,目光如利刃。
“什么阴婚续运,九阴转生,我早就看过,这青芜河里,包括你和沈云岫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窃取气运的术法。”
“依我看,那道长只是纯粹地想在这养双煞,而你们两家人的性命和灵魂,都是最好的养料。”
“你自己也知道,阴婚既成,命理相连,沈家满门被灭,你周家又能落个什么好下场?”
恶煞睁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
孟九笙冷哼:“你以为那道长只是欺骗了沈家,殊不知,你也被耍得团团转。”
恶煞残魂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魂魄最深处迸发出来,天崩地裂般的认知颠覆。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了!”
“我看到了周家枝繁叶茂,富贵绵延,我看到了后世子孙给我上香,对我感恩戴德!”
他亲眼看见的!这不可能有假!
孟九笙嗤笑出声:“你一个地缚灵,离了青芜河的水脉阴气,连这镇子边界都摸不到,你看到的?你怎么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