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碎叶城以西五十里,雾隐谷。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五千乞儿国精锐骑兵静静潜伏。他们的人和马都披着白色的伪装,与雪地融为一体。山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百步。
毛草灵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用千里镜观察着谷口方向。她身上也披着白斗篷,脸上涂了防冻的油脂。在她身旁,是骨笃禄将军和三百亲卫。
“凤主,已经两个时辰了,敌军会不会不走这条路?”骨笃禄低声问。
“会来的。”毛草灵放下千里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斥候回报,西突厥先锋部队昨日已进入南面山谷。他们发现出口被封锁,必定会改道。而这条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她抬头看看天色。已是午后,冬日阳光微弱,山谷中的雾气更浓了。这种天气不利于骑兵作战,但正因如此,敌军才会放松警惕。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山谷入口处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先是一小队斥候,谨慎地探查着前路。接着是更多的骑兵,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形,慢慢进入山谷。毛草灵通过千里镜数着人数——大约三千骑,是西突厥的精锐。他们显然很警惕,不断有斥候往来探查,但浓雾限制了他们的视野。
“放他们到山谷中段。”毛草灵低声下令,“听我号令,不可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敌军主力逐渐进入伏击圈,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足有半里。毛草灵耐心等待着,直到先头部队快要走出山谷另一端。
就是现在。
她站起身,摘下身上的白斗篷,露出银色的铁甲。在白雪和雾气中,这身铁甲格外显眼。她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用力挥下。
“放箭!”
刹那间,山谷两侧箭如雨下。乞儿国的弓箭手使用的都是强弓硬弩,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浓雾中传来人仰马嘶的惨叫,西突厥骑兵顿时陷入混乱。
“冲锋!”毛草灵翻身上马,拔剑出鞘。
埋伏的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如雪崩般扑向谷底的敌军。他们事先在马蹄上包裹了毛毡,冲锋时几乎无声,直到近前敌军才发现。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西突厥骑兵虽然精锐,但遭到伏击、地形不利、视线受阻,顿时处于下风。乞儿国骑兵则是有备而来,战术明确——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毛草灵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留在山坡上指挥。她身边有十名旗手,根据她的命令变换旗语,调动各支队伍。这是她结合中原阵法与草原骑兵特点创出的指挥体系,经过多年演练,已十分熟练。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三千西突厥骑兵,被歼一千五百,俘虏八百,余者溃散。乞儿国方面伤亡不足三百。
当最后一队敌军投降时,山谷中的雾气也开始散去。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雪地染成一片金黄。
毛草灵骑马缓缓下到谷底。战场上弥漫着血腥味,但更多的是胜利的气息。乞儿国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拢战马。见到她来,纷纷行礼,眼中满是崇敬。
骨笃禄将军迎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凤主神机妙算!此战大捷!”
毛草灵却没有什么喜色。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员,轻声问:“我们的伤亡如何?”
“战死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五十三人,轻伤一百余人。”骨笃禄汇报,“已安排军医全力救治。”
“阵亡将士的名册要尽快整理出来。”毛草灵说,“按最高规格抚恤家属,子女由朝廷供养至成年。重伤者治愈后若不能再战,安排到各城衙门任职,保证余生无忧。”
“是!”
她策马在战场上巡视。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为一位阵亡的同袍整理遗容,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毛草灵下马,走到他们身边。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一个士兵红着眼眶回答:“回凤主,叫***,是鹰师部落的。今年春天刚入伍,他阿妈还等着他回去成亲……”
毛草灵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白狐皮大氅,轻轻盖在那年轻士兵身上。“送他回家时,把这个交给他阿妈。告诉她,她的儿子是英雄,保卫了家乡和亲人。朝廷会照顾她后半生。”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跪下,有人低声啜泣。
夕阳完全落下时,毛草灵登上山谷东侧的高坡。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碎叶城,城墙上灯火已亮,像一颗镶嵌在雪山间的明珠。
十年了。她从长安那个被迫和亲的“替身公主”,成为这片土地上受人尊敬的凤主。这一路走来,有多少次这样的抉择,有多少次这样的牺牲,有多少个夜晚因为责任而无法安眠。
但她从未后悔。
身后传来马蹄声,是咄吉皇帝带着亲卫赶来了。他显然是一路急行,马匹喘息粗重,肩上的披风满是霜雪。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毛草灵面前,仔细打量她:“你没事吧?”
“没事。”毛草灵微笑,“我们赢了。”
咄吉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十年夫妻,他太了解她了——此刻她虽然在笑,但眼神深处的疲惫和沉重,逃不过他的眼睛。
“回去吧。”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刺骨,便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剩下的交给骨笃禄处理。你需要休息。”
毛草灵点点头,任由他牵着上马。两人共乘一骑,在亲卫的护卫下缓缓返回碎叶城。
夜幕完全降临,星河在天幕上铺开。草原上的冬夜寂静而辽阔,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草灵。”咄吉忽然开口,“等这次危机彻底解除,我陪你去一趟长安吧。”
毛草灵怔了怔:“为什么突然……”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吗?”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柔,“去看看你的舅母,看看长安城的桂花,看看那些你想念的人和地方。你为乞儿国付出了十年,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毛草灵靠在他胸前,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许久,她才轻声说:“好。”
碎叶城的灯火越来越近。城墙上,守军已经得知胜利的消息,正点燃篝火庆祝。远远地,能听到传来的欢呼声和歌声。
那是草原的凯歌,粗犷而豪迈。
毛草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长安城的宫墙,舅母含泪的眼睛,丝绸上金色的凤羽纹,草原上盛开的格桑花,孩子们在雪地里的笑脸,战场上牺牲的年轻士兵……
所有这些,构成了她这十年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那时她还不太懂,如今却深切体会:
“此身已许国,再难许卿。”
但也许,真正的成全,不是牺牲一方,而是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也不辜负那些爱与被爱的时光。
马匹踏入碎叶城的城门,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道路两旁士兵和百姓的脸,每张脸上都写着崇敬和感激。
毛草灵抬起头,望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只要这片土地需要她,只要这里的人们信任她,她就会一直走下去。
以凤主之名,以毛草灵之心。
星光下,她握紧了皇帝的手,也握紧了属于她的责任和选择。
而远方,长安城的灯火,也在同一片星空下闪烁。两个故乡,一种牵挂,都在这个冬夜里,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