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已经睡了,苏娘子在灯下缝补衣裳——她说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做事反而睡不着。柳妈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妈妈怎么还不睡?”毛草灵走过去。
“人老了,觉少。”柳妈妈回头看她,“你也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庆典活动。”
“我睡不着。”毛草灵在她身边坐下,“有些话,白天人多,不方便说。”
柳妈妈了然:“关于回不回去的事?”
毛草灵点头:“周使臣这次来,肯定还会提这件事。大唐皇帝给了我‘国后夫人’的封号,听起来很荣耀,但我……”
“但你舍不得这里。”柳妈妈替她把话说完,“舍不得这里的百姓,舍不得这里的皇帝,舍不得这十年你亲手建立的一切。”
“你怎么知道?”
柳妈妈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灵儿,我在这世上活了六十年,在青楼待了四十年。我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一个人是不是真正安于一处,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今天看那个皇帝的眼神,跟我年轻时看那个书生的眼神一模一样——是‘家’的眼神。而你看这片土地、看这里百姓的眼神,是‘责任’的眼神。有家有责任,人就有了根。”
毛草灵沉默着。
“至于回不回大唐……”柳妈妈叹了口气,“说句实话,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怎样?‘国后夫人’听着荣耀,但终究是个虚名。你在那里没有根基,没有自己的势力,全靠皇帝的恩宠。而恩宠这东西,最靠不住。”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毛草灵知道,这是柳妈妈用一生经历总结出的真理。
“可是,”毛草灵轻声说,“那里毕竟是我的故国。”
“故国是什么?”柳妈妈反问,“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可你明明跟我说过,你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说你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会飞的大鸟,有不用点灯就能亮的屋子。”
毛草灵愣了。她差点忘了,十年前在青楼时,她曾有一次发高烧说胡话,说了很多关于“现代”的事。当时守在床边照顾她的就是柳妈妈,她还以为那些话是烧糊涂的胡言乱语。
“你……你都记得?”
“记得。”柳妈妈说,“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因为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怀念,有悲伤,但唯独没有归属感。”
她握住毛草灵的手:“孩子,归属感不是地理概念,是心理概念。你觉得哪里是家,哪里就是你的故国。你觉得哪里需要你,哪里就是你的归宿。”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远处的宫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不灭的星辰。
“妈妈,”毛草灵忽然问,“如果当年那个书生考取功名后回来找你,你会跟他走吗?”
柳妈妈沉默了良久,才说:“会。但我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青楼再不堪,也是我自己挣扎活下来的地方。跟一个男人走,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她看着毛草灵,“而你不一样。你不是跟皇帝走的,你是和他一起,创造了一个国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成就。”
这话如醍醐灌顶,浇醒了毛草灵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是啊,她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菟丝花。她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桃树,经历了十年风雨,开出了自己的花,结出了自己的果。
五、桃花为证
第二天是庆典的高潮——皇帝与凤主要在“望归亭”接受万民朝拜,并宣布一系列新政。
毛草灵早早起来,精心梳妆。今天她要穿的,是最隆重的凤袍。但当云裳捧出礼服时,她却摇了摇头。
“换那件。”她指着衣架上另一件衣裳,“那件青色的常服。”
云裳愣了:“娘娘,今日是正式场合……”
“听我的。”
最终,毛草灵穿着那件简单的青色常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华丽的配饰,只是衣襟处绣了几朵桃花,是她自己绣的。
皇帝看到她,也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他今天也没穿龙袍,而是一身普通的常服——虽然料子精良,但款式简洁。
“你我今日,不是以皇帝和凤主的身份接受朝拜。”皇帝握住她的手,“而是以这片土地的管理者,与百姓对话。”
毛草灵点头:“正是此意。”
“望归亭”前已经聚集了数千百姓。他们看到帝后如此打扮,先是惊讶,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这欢呼不是因为畏惧权威,而是发自内心的拥戴。
朝拜仪式后,毛草灵走上亭前的台阶。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她身上,那件青衣在光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各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选择、关于归属、关于家的故事。”
她讲了十年前那个来自异乡的姑娘,讲了青楼的岁月,讲了和亲路上的忐忑,讲了初到乞儿国时的孤独,也讲了这十年来的挣扎与成长。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回故国?”毛草灵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答案是:因为这里已经是我的故国。我在这里哭过,笑过,奋斗过,爱过。我在这里种下了桃树,看着它们一年年开花结果。我在这里推行新政,看着百姓的生活一天天变好。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人群安静地听着,许多人眼中闪着泪光。
“今天,我故国的亲人也在场。”毛草灵看向站在使团队伍中的柳妈妈三人,“她们从千里之外而来,看我过得好不好。现在我可以告诉她们——我很好。我在这里有家,有爱人,有责任,有未来。”
她转过身,面对皇帝:“陛下,十年前,我被迫来到这里。但今天,我站在这里,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我选择留下,选择继续与您并肩,选择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
皇帝的眼睛湿润了。他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朕的选择,十年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与你携手,共治这片土地。”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正好,桃花正盛,岁月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人群中,柳妈妈擦了擦眼角,对身边的苏娘子和小莲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不再多待几天?”小莲不舍。
“看到她现在这样,就够了。”柳妈妈微笑,“那个青楼的毛草灵已经长大了,变成了能撑起一个国家的凤主。我们这些旧人,不该打扰她的新生活。”
庆典结束后第二天,大唐使团启程回国。
毛草灵亲自送她们到城门外。临别时,她把一个锦盒交给柳妈妈:“这里面是一些种子,是乞儿国特有的桃树品种。带回去种在长安,如果它们能开花,就说明无论相隔多远,根都能在土里找到家。”
柳妈妈接过盒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你们也是。”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毛草灵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皇帝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想哭就哭吧。”
毛草灵摇摇头:“不哭。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也许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和孩子,回长安看看她们种的桃花。”
“好,朕答应你。”
春风拂过,满城桃花簌簌而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雨。毛草灵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十年了。桃花依旧年年开,而她,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番外第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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