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1章长夜将明(1 / 2)

酉时末,暮色四合。

毛草灵立在凤仪宫正殿的台阶上,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被深蓝吞没。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她身上那件深青色凤袍上的金线刺绣流光溢彩——这是她特意换上的,比平日的明黄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凝重。

“凤主,唐朝使臣已在殿内等候。”秋月低声禀报,“按您的吩咐,只让正使一人入内,随从皆在偏殿候着。”

“殿内伺候的人呢?”

“只留了奴婢和两个哑仆,其余都屏退了。”

毛草灵微微颔首,拾阶而上。裙裾曳过白玉石阶,发出窸窣轻响。行至殿门前,她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殿内,一位四十余岁、身着唐朝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打量着墙上一幅《江山万里图》。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须,眼神锐利却不失儒雅。

“下臣李玄礼,见过凤主。”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李大人不必多礼。”毛草灵走向主位,抬手示意,“请坐。听闻大人带来了家父的亲笔信?”

李玄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此乃毛大人亲笔所书,请凤主过目。”

秋月上前接过,检查无异后才转呈给毛草灵。锦囊用的是上好的杭绸,绣着兰草纹样——那是她这一世母亲生前最爱的图案。她解开系绳,取出信笺。纸是澄心堂纸,带着淡淡檀香。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灵儿吾女:暌违十载,父思女心切。近来身染沉疴,太医言恐难挨过今冬。每忆汝幼时绕膝之景,老泪纵横。闻汝在乞儿国贵为凤主,既慰且忧。慰者,吾女成才;忧者,相隔千里,恐此生再无相见之日。陛下圣明,念旧情,许汝以国后之礼归唐。望汝慎思,勿使老父抱憾而终。父字,癸卯年三月廿八。”

信不长,字迹略显颤抖,确实似病中手书。落款处的日期,是半个月前。

毛草灵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李玄礼:“家父信中所言病况,李大人可知详情?”

李玄礼叹道:“不瞒凤主,毛大人确已卧病月余。太医说是心脉衰弱,需静养。下臣离京前曾去探望,大人憔悴许多,言语间对凤主思念甚切。”

“既如此,”毛草灵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拨浮叶,“家父病重,陛下却派李大人这般重臣千里迢迢出使,而非让本宫之兄或家中亲眷前来,倒是令本宫不解。”

李玄礼神色不变:“陛下体恤毛大人病体,不忍其子远行。且此次出使,除了接凤主回唐,还有重修两国邦交之重任。下臣不才,蒙陛下信任,担此职责。”

“原来如此。”毛草灵啜了一口茶,“那李大人可知,这十年来,本宫在乞儿国推行新政,涉足朝政,甚至被册封为凤主,位同副君?”

“略有耳闻。”李玄礼微微一笑,“凤主之才,令人敬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凤主可曾想过,”李玄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女子干政,历朝历代皆非长久之道。如今乞儿国陛下对凤主宠爱有加,自是百般纵容。然天威难测,圣心易变。一旦失宠,凤主将何以自处?”

毛草灵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李大人此言差矣。”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殿中那幅《江山万里图》前,“本宫在乞儿国十年,所行所为,非为邀宠,而为治国。新政推行,百姓得益;女子学堂,开启民智;农商并举,国库充盈。这些,是本宫与陛下同心同德、与朝臣群策群力之果,非一人之恩宠所能成就。”

她转身,直视李玄礼:“至于女子干政是否长久...本宫倒想问问李大人,唐朝开国之初,平阳昭公主率军征战,助高祖定鼎天下;则天皇帝临朝称制,治下海内升平。她们可曾因身为女子而误国?”

李玄礼脸色微变:“凤主,此言——”

“本宫知道,有些话在唐朝说不得。”毛草灵走回主位,“但这里是乞儿国。本宫既受陛下信任,百姓爱戴,自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李大人所谓‘失宠’之忧,未免太小看本宫,也太小看乞儿国的君臣百姓了。”

殿内一时寂静。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如对峙的巨兽。

良久,李玄礼苦笑一声:“凤主辩才,下臣佩服。只是...毛大人病榻思女,此情此景,凤主当真忍心?”

毛草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佩。病榻思女...若真是如此,为何密探回报父亲身体康健?若是谎言,这封信上的字迹颤抖又作何解释?难道父亲是受人胁迫?

“家父之病,本宫自当关切。”她缓缓开口,“但如今乞儿国朝局不稳,本宫身负重任,实难轻离。不如这样——李大人且回驿馆歇息,容本宫与陛下商议,或可派御医随李大人返唐,为家父诊治。待朝局稳定,本宫再择机省亲。”

这是婉拒了。

李玄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下臣明白了。既然如此,下臣告退。不过...”他顿了顿,“临行前,陛下还有一句话让下臣转达。”

“请讲。”

“陛下说:‘灵儿若归,朕必不负她。’”李玄礼深深一揖,“此言何意,凤主当比下臣更明白。下臣告退。”

看着他退出殿外的背影,毛草灵静坐良久。那句“朕必不负她”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唐朝皇帝口中的“不负”,是指荣华富贵,还是指...别的什么?

“凤主。”秋月轻声道,“李大人已经走了。您...”

“去天牢。”毛草灵忽然起身,“本宫要见陈沅。”

“现在?天牢阴湿,且已入夜——”

“现在。”毛草灵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些问题,不能再等了。”

戌时三刻,天牢。

这里位于皇宫最深处的地下,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毛草灵披着深色斗篷,在秋月和两名心腹侍卫的陪同下,沿着石阶向下。两侧墙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狱卒打开沉重的铁锁。毛草灵示意其他人在外等候,独自走了进去。

陈沅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原本精致的官袍已污秽不堪,头发散乱,脸上有新添的伤痕——显然已经过审。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凤主...是来看罪臣笑话的吗?”

毛草灵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栅栏看他:“本宫是来听实话的。”

陈沅嗤笑一声,牵动伤口,疼得龇牙:“罪臣该说的都说了,贪墨银两,虚报账目...凤主还想听什么?”

“听你说说,为何要毒害周婕妤。”

陈沅身体一僵。

“你妹妹已经自尽,留下遗书,说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主意。”毛草灵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但本宫不信。陈贵妃入宫七年,虽有些心计,却从未有过害人性命的胆量。更别说‘醉梦散’这种前朝禁药,她一个深宫妇人,从何得来?”

陈沅沉默。

“是你给她的,对吗?”毛草灵继续道,“你得知周御史掌握了你的罪证,且证据可能已传到周婕妤手中。你不敢直接对周御史下手,便让妹妹毒杀周婕妤,一来灭口,二来打击周御史。本宫说得可对?”

陈沅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本宫还是不明白。”毛草灵微微倾身,“周御史弹劾你,最多让你丢官罢职,以你陈家根基,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为何要铤而走险,犯下杀头大罪?除非...”她顿了顿,“除非你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一旦被揭穿,不止是你,整个陈家都将万劫不复。”

陈沅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你知道什么?”

“本宫知道的不多。”毛草灵平静地说,“只知道你这三年来,贪墨的银两远不止账面上那些。还知道,你暗中与唐朝官员有来往。更知道,你妹妹遗书中提到本宫与唐朝密使会面的时间地点,若非本宫身边有你的眼线,绝不可能知晓。”

她站起身,走到栅栏前:“陈沅,你妹妹已经死了,死前还被人利用,在遗书中污蔑本宫。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说出真相。是谁指使你?你贪墨的银两流向何处?你与唐朝暗中往来,所图为何?”

陈沅死死盯着她,嘴唇颤抖,却依旧不言。

“你不说,本宫也能查。”毛草灵转身,“但你该知道,谋害妃嫔、勾结外邦,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妹妹已死,你也会死,你的儿子、女儿、族人,都要陪葬。而指使你的人,此刻恐怕正想着如何将一切推到你身上,保全自己。”

她走到牢门前,停下脚步:“本宫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若你还是不肯开口,本宫便以谋逆罪论处,届时...你就带着你的秘密,去地下和你妹妹团聚吧。”

“等等!”

就在毛草灵即将踏出牢门时,陈沅终于嘶声喊道。

她缓缓转身。

陈沅扑到栅栏前,双手抓着铁栏,指节发白:“我若说了...凤主能保我家人性命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毛草灵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若只是贪墨、害人,本宫只能承诺,罪不及妻儿。但若涉及叛国...”她摇摇头,“本宫也无能为力。”

陈沅瘫坐在地,仰头看着牢顶,许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

“罪臣...罪臣确实是受人指使。”

“谁?”

“当朝太师...赵崇明。”

毛草灵瞳孔微缩。赵崇明,三朝元老,乞儿国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表面上,他对新政虽不积极,却也从未公开反对。更重要的是,他是云霆的启蒙老师,深受信任。

“证据?”

“罪臣与唐朝官员的往来书信,都在赵太师手中。罪臣贪墨的银两,七成也进了他的私库。”陈沅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年前,赵太师找到罪臣,说凤主推行新政,损害士族利益,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要罪臣在户部暗中阻挠,并设法搜集凤主的把柄...”

“所以你就安插眼线到本宫身边?”

“是...但罪臣只知道是凤仪宫的杂役,具体是谁,只有赵太师知道。”陈沅苦笑,“周御史查到的那些账目,其实...其实是赵太师授意罪臣故意留下的破绽。”

毛草灵心中一震:“故意留下破绽?为何?”

“为了引周御史出手,再通过周婕妤之死,将事情闹大。”陈沅的眼神空洞,“赵太师说,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看到后宫干政的祸害,才能...才能动摇凤主的地位。”

“那唐朝使臣呢?赵太师与他们也有联系?”

陈沅迟疑了一下,点头:“罪臣不知详情,但...但赵太师曾暗示,若凤主倒台,唐朝那边...或许会支持一位更‘合适’的皇子继位。”

更合适的皇子...云霆膝下只有五岁的云启一位皇子。但先帝还有几位庶出的皇子在世,其中三位已经成年,且对云霆的新政颇有微词。

毛草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不止是朝争,不止是政见不合,这是一场针对皇权的阴谋。而她,只是第一个目标。

“你妹妹知道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