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春,柳絮纷飞如雪。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停在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府邸前。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素色襦裙、头戴帷帽的女子缓步下车,帷帽上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夫人,就是这里了。”驾车的老仆低声说。
毛草灵(如今该称她为乞儿国的凤主)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处荒草丛生的宅院。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勉强能辨认出“毛府”二字。
十年了。
距离她离开长安,已经整整十年。
这次随唐朝使团回国,名义上是商讨两国贸易协定,实际上,她还有一件私事要办——回到这个她在这个世界最初的家,看看。
“你们在此等候。”她对随从吩咐道,独自一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
院内荒草齐腰,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往日的繁华。她凭着记忆穿过前院,来到曾经的正厅。厅堂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阳光透过漏洞洒在长满青苔的地砖上,几只野猫被惊动,从角落里窜出,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毛草灵走到厅堂中央,那里曾摆放着她“父亲”——那位被冤枉的罪臣——的书案。她还记得穿越初醒时,就是在这里,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冲进来,宣布抄家,然后她就被当作货物一样拖走,最后卖进了青楼。
那时她惊恐、无助、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
她轻轻摘掉帷帽,露出一张经过岁月沉淀愈发精致的面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却比十年前更加明亮深邃,那是经历风雨、手握权柄后才有的从容与智慧。
“父亲,母亲。”她对着空荡荡的厅堂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和三支香,点燃后恭敬地拜了三拜。青烟袅袅升起,在这破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否真的存在过。”她继续说,“但既然命运让我以你们女儿的身份活下来,那我便会替她,也替你们,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身体的过去。在乞儿国的十年,她刻意不去想这些,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治理国家、巩固权力上。因为她知道,软弱和回忆对她这样的身份来说,是奢侈品。
但现在,站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做得还不错。”她像是在对父母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乞儿国现在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我和皇上...我们的感情很好,他尊重我,信任我,虽然偶尔也会吵架,但每次和好之后,感情反而更深。”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想起那个在朝堂上威严霸气、在她面前却时常孩子气的男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就是有时候太忙了,连一起用膳的时间都没有。前几日我还在抱怨,他就直接把奏折搬到了我宫里,说要‘边吃边批’。”她摇摇头,“您说这人是不是...”
话未说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毛草灵迅速戴回帷帽,转身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篮纸钱。看到院中有人,他明显一愣,随即警惕地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毛草灵没有回答,反而问:“阁下又是何人?来此作甚?”
男子看了看手中的纸钱,叹息道:“今日是毛公夫妇的忌日。我...我是他们旧日的门生,姓陈,名文远。当年毛氏出事时我恰好在江南游学,回来时已是人去楼空...这些年,每年今日,我都会来此祭拜。”
毛草灵心中一动。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乞儿国的情报网搜集到的关于毛氏旧案的信息中,就提到过一个叫陈文远的人,是毛父最得意的门生之一,案发后曾多次上书为毛氏鸣冤,因此遭到排挤,至今仍是个小小的七品编修。
“陈大人有心了。”她微微颔首。
陈文远听她称呼自己“大人”,更加疑惑:“夫人认识我?”
“略有耳闻。”毛草灵顿了顿,“陈大人可知,毛氏当年究竟所犯何事?”
这个问题让陈文远脸色一变,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夫人问这个做什么?此事...此事早已是禁忌。”
“我只是好奇。”毛草灵平静地说,“听闻毛公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陈文远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此事憋在我心里十年,今日既有人问起,说说也无妨——只是夫人听了,还请莫要外传。”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示意毛草灵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缓缓道来:
“毛公时任户部侍郎,主管漕运。十年前,黄河决堤,沿岸数州受灾,朝廷拨付三百万两白银赈灾。然而银子发下去,灾情却未见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结果查出来,有三成赈银不翼而飞。而所有证据,都指向毛公。”陈文远的声音里充满痛心,“账本上有他的签押,库房记录有他的印章,甚至还有几个粮商作证,说毛公收受他们的贿赂,用陈米替换新米,以次充好。”
“但这不可能!”他激动起来,“我了解老师,他绝不会做这种事!那些所谓的证据,必定是伪造的!”
毛草灵静静地听着,帷帽下的表情看不真切:“那陈大人可曾查出什么?”
陈文远苦笑:“我人微言轻,能查出什么?只隐约听说,此事与当时的宰相李林甫有关。李相与老师政见不合已久,而负责调查此案的刑部尚书,正是李相的门生。”
“所以这是一场政治陷害?”
“我不敢妄言。”陈文远谨慎地说,“但老师下狱后不到三日,就在狱中‘畏罪自尽’。师母得知消息,当夜也投缳追随而去。他们的独女,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毛小姐,被充入官妓,后来...后来听说被卖去了青楼,不知所踪。”
他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泪光:“可怜老师一生清正,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更可恨的是,此案之后,李相一派彻底掌控户部,黄河赈灾之事不了了之,那三百万两银子,至今不知去向。”
毛草灵沉默了。
这些信息,与她在乞儿国查到的零碎情报基本吻合。只是从陈文远口中亲耳听到,感受更加真切。
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陈大人这些年,过得可好?”她换了个话题。
陈文远自嘲地笑了笑:“能活着就不错了。当年我为老师鸣冤,被贬到偏远小县做了十年县令,去年才调回京城,当了个清水衙门的编修。家中清贫,妻子早逝,如今孤身一人,倒也自在。”
他看了看毛草灵:“夫人似乎对毛氏之事很关心?莫非...”
“只是路过此地,见有人祭拜,心生好奇罢了。”毛草灵起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夫人且慢。”陈文远叫住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老师生前的手稿,记录了他对漕运改革的一些想法。当年抄家时,我偷偷藏了起来。这些年我一直想为老师平反,却苦于没有门路...夫人气度不凡,想必不是寻常人家。若是...若是有机会,可否代为呈递,让世人知道,毛文渊并非贪官污吏,而是一心为民的好官?”
毛草灵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清秀挺拔的字迹:“漕运之弊,在于层层盘剥。每过一关,则扣一成,至京师时,十不存五。若改分段为直运,设专门漕军...”
她合上册子,郑重地说:“我会的。”
陈文远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离开毛府时,夕阳已经西斜。毛草灵坐在马车里,手中紧紧握着那本手稿。
“夫人,接下来去哪里?”老仆问。
“去相府。”毛草灵淡淡地说,“拜访李林甫李相爷。”
老仆一惊:“夫人,这...恐怕不妥。您此次是秘密回国,若是暴露身份...”
“无妨。”毛草灵戴上帷帽,“就以...故人之女的名义吧。”
---
宰相府的气派与毛府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房见来者乘坐普通马车,本欲驱赶,但看到毛草灵递上的名帖后,脸色骤变,慌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出来,恭敬地将毛草灵请了进去。
会客厅里,已经年过六旬的李林甫端坐主位。他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打量着一身素衣、帷帽遮面的来客。
“听说故人之女来访,不知是哪位故人?”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毛草灵缓缓摘掉帷帽。
李林甫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虽然没见过毛草灵本人,但作为宰相,自然知道乞儿国凤主随使团回国的消息,也见过她的画像。
“原来是凤主驾到,老臣有失远迎。”他起身行礼,姿态恭谨,但语气中并无多少敬畏。
“李相不必多礼。”毛草灵在客位坐下,“我此次是私人拜访,不必拘礼。”
“不知凤主亲临寒舍,所为何事?”李林甫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