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龙胆科技大厦十八层,研发部的灯还亮着一盏。
姚厚朴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快要睁不开。他已经连续熬了四个通宵,咖啡喝了八杯,泡面吃了六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干枯地钉在椅子上。
屏幕上是一段报错的程序。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键盘往前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是惨白的灯光,照得他眼睛发疼。他闭上眼,黑暗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厚朴,我们分手吧。”
三天前,林晓晓站在他公寓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很平静。
“我受够了。受够了等你加班,受够了和你约会时你还在回工作消息,受够了我发烧那天你还在公司改bug。姚厚朴,你心里只有代码,根本没有我。”
他想解释,想说那个bug真的很重要,想说等项目上线就好了,想说再等等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初中第一次接触编程开始,代码就是他最忠诚的伙伴。它们不会抱怨,不会离开,不会要求他陪吃饭陪逛街陪看电影。它们乖乖地待在屏幕里,等他找出错误,等他完善优化,等他让它们变得完美。
他以为林晓晓能理解。
可她不理解。
或者说,她理解,但不想再忍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一刻,姚厚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掉了。
“姚厚朴你这个傻逼。”
他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又说了一遍。
“傻逼。”
——
第二天早上九点,姚浮萍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里面的气味熏出去。
咖啡味、泡面味、还有一股三天没洗澡的人体味混在一起,杀伤力堪比生化武器。
“姚厚朴!”她捂着鼻子冲进来,“你是想把自己熏死然后让我继承你的遗产吗?你那点存款还不够付这套房子首付的!”
姚厚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姚浮萍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
没反应。
她又戳了戳。
还是没反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呼吸还在,但烫得吓人。
“姚厚朴!”她慌了,使劲推他,“你发烧了!起来,去医院!”
姚厚朴被她推得晃了晃,勉强睁开眼。
“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再不来,你就死在这儿了!”姚浮萍掏出手机就要打120。
姚厚朴按住她的手。
“不用。”他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叫有点累?你烧成这样——”
“我真没事。”姚厚朴打断她,指了指屏幕,“那个bug我快修好了,再给我两天……”
“修你个头!”姚浮萍气得想抽他,“你给我起来,现在,立刻,马上,去医院!”
姚厚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得要命,却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十四岁的姚厚朴也是这样笑的,对她说“姐,我没事”,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
她鼻子一酸,蹲下来,轻轻抱住他。
“厚朴,”她说,“姐知道你难受。可是你这样糟蹋自己,她也不会回来的。”
姚厚朴僵住了。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姐,我是不是很失败?”
“什么?”
“晓晓说我心里只有代码,”他的声音很低,“她说得对。我确实只有代码。可是……可是代码不会走啊。代码永远在那里,不会骗我,不会离开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姚浮萍抱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三年前,姚厚朴第一次带林晓晓回家吃饭。那姑娘长得很清秀,说话温温柔柔的,看着姚厚朴的眼神里都是光。她当时想,弟弟终于有人要了。
可谁能想到,最后还是走散了。
“厚朴,”她轻声说,“你不是失败。你只是……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同时爱两样东西。”
姚厚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憔悴的脸上。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像是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姚浮萍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松开他,“龙胆草让我告诉你,那个bug不急,让你先休息几天。”
姚厚朴愣了一下:“星链项目不是下周就要测试了吗?”
“推迟了。”姚浮萍说,“龙胆草说,一个健康的程序员比一个按时上线的项目重要。”
姚厚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是怕我耽误进度吧。”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呢?”姚浮萍气得捶了他一拳,“他是关心你!我们都关心你!”
姚厚朴揉了揉被捶的地方,没说话。
姚浮萍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了,起来,我送你去医院。看完病,回家睡觉。实验室我让人来收拾,你这儿都快成垃圾场了。”
姚厚朴乖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姐。”
“嗯?”
“谢谢你。”
姚浮萍回头看他。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儿,身形消瘦,眼神疲惫,可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姚浮萍看见了。
那是她弟弟,是那个十四岁失去父亲时对她说“我没事”的弟弟,是那个二十岁拿到第一份offer时抱着她转圈的弟弟,是那个三十二岁失恋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七天七夜的弟弟。
那是她最亲的人。
“走吧,”她转回头,声音有点哑,“再不走,医生该下班了。”
——
医院里,医生给姚厚朴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让他回家好好休息。
“再熬夜,你这身体就垮了。”医生严肃地说,“年轻人,工作重要,命更重要。”
姚厚朴乖乖点头。
出了医院,姚浮萍把他塞进出租车,自己也坐进去。
“去我那儿。”她对司机说。
姚厚朴愣了一下:“去你那儿干嘛?”
“照顾你。”姚浮萍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信你会好好休息?我前脚走,你后脚就能跑回公司。”
姚厚朴想反驳,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就闭嘴了。
姚浮萍住的地方不大,两室一厅,一间自己住,一间改成了书房。她把姚厚朴安排在沙发上,给他盖上毯子,又去厨房煮粥。
姚厚朴躺在沙发上,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出差的时候,姚浮萍就是这样照顾他的。那时候她才十六岁,也是第一次煮粥,煮糊了,两个人就着咸菜把糊粥喝完了,还傻笑着说好喝。
“姐。”他喊了一声。
“嗯?”
“你那时候煮的粥,真难喝。”
姚浮萍手一顿,回头瞪他:“你现在说这个?”
姚厚朴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在医院门口那个更真实一点,带着点虚弱,也带着点孩子气。
姚浮萍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这个弟弟啊,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事都憋在心里。父母去世那年,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代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行行看不懂的字符。
“厚朴,你写什么呢?”她问。
“一个程序。”他说,“可以让照片动起来。”
“为什么要让照片动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就能看见爸爸妈妈了。”
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
后来那个程序没写完,因为太难了。但姚厚朴从那时候起,就开始疯狂地学编程。他说,总有一天,他要写一个程序,把失去的人都找回来。
当然,那是小孩子的话。
失去的人,永远都找不回来。
不管是父母,还是林晓晓。
——
粥煮好了,姚浮萍端过来。
姚厚朴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地喝。
粥很清淡,白米煮得软烂,加了点姜丝和葱花。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姐,”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改一改?”
姚浮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改什么?”
“改改我这性格。”他说,“晓晓说我太闷了,不会说话,不会关心人。她说和我在一起,像和一台机器谈恋爱。”
姚浮萍想了想,说:“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姚厚朴沉默了。
“厚朴,”姚浮萍认真地说,“你确实闷,确实不会说话。可你不是不会关心人。你会,只是你的关心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记得吗?去年我发烧那次,你半夜跑过来,给我带了药和粥。你没说多少话,就在客厅里守着,怕我半夜烧起来没人管。第二天一早,你又赶回公司上班。”
姚厚朴点点头:“那次你烧到39度,我不放心。”
“对啊,”姚浮萍说,“你不放心,所以你来了。这就是你的关心。你不需要说‘姐你还好吗’,你直接用行动证明了。”
姚厚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