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吵归吵,配合却越来越默契。赵四海负责理线配色,皮埃尔负责落针,中西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艺,在那匹红色的云锦上奇迹般地融合。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二十四小时。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满地都是碎布头和烟蒂。
娄晓娥坐在案台前,手里捏着那根极细的银针。她是最后一道关卡。所有的部件都要在她手里汇聚成型。这不仅仅是缝合,这是在赋予衣服灵魂。
“这块领口的弧度不对。”娄晓娥突然停下,声音沙哑,“这块料子太挺了,贴合不住颈部动脉的跳动。”
“那是最好的衬布了!”赵四海急得抓头,“现在去哪找更软的?”
“拆。”娄晓娥斩钉截铁。
“什么?”
“拆我身上这件。”娄晓娥指了指自己那件“无锋”旗袍,“里衬用的是我妈留下的老丝绸,经过三十年的氧化,软度刚刚好。”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罗晓军背过身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娄晓娥换上了一件罗晓军的宽大衬衫,那块带着体温的黑色老丝绸,被平铺在了案台上。
最后六小时。
罗晓军负责熨烫。他手里的老式铁熨斗,在他精密的控制下,灵活游走。蒸汽升腾,将每一道针脚都熨烫得服服帖帖。
最后三小时。
皮埃尔累瘫在躺椅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赵四海靠着墙角,手里还紧紧攥着剪刀,脑袋一点一点。
只有娄晓娥和罗晓军还在坚持。
最后一针。
娄晓娥的手指有些僵硬,罗晓军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传递着力量。
“稳住。”他在她耳边低语。
银针穿过云锦,带出一道微弱的金光。回针,打结,剪断。
“成了。”
娄晓娥轻声说道。
此时,窗外灰色的巴黎天空,透出了微弱的晨曦。
案台上,那件大红色的吉服静静地躺着。它不是传统的宽袍大袖,而是结合了西式立体剪裁的收腰设计。背后的凤凰用金线绣成,羽翼舒展,一直延伸到裙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圆形窗户,打在衣服上时,那只凤凰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那是罗晓军计算的光影折射,皮埃尔的立体刺绣,赵四海的极致剪裁,还有娄晓娥串联一切的隐形针法。
这不是一件衣服。这是一场跨越国界、跨越时间的对话。
“走吧。”
罗晓军慎重地将衣服套上防尘袋,单手提起。他看了眼还在熟睡的两个老头,没有叫醒他们。
“让他们睡会儿。接下来的战场,归咱们。”
娄晓娥换回了简单的衬衫长裤,虽然素面朝天,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前,早已围满了长枪短炮的记者。
林承德站在VIP通道口,看着手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里却全是讥讽。还有十分钟开场,那个中国女人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看来,奇迹并没有发生。”他对身边的伊莎贝拉说道,“主席女士,把十分钟留给那个骗子,真是遗憾。”
伊莎贝拉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了红毯尽头。
车门推开。
罗晓军提着巨大的防尘袋下车,昂首挺胸,颇有几分侠气。娄晓娥紧随其后。
林承德刚想嘲笑他们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
罗晓军一把扯下了防尘袋。
阳光下,那片流动的红,格外夺目。
周围原本嘈杂的快门声骤然消失。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着罗晓军手里提着的那团“火”。
林承德脸上的笑容僵住,脸色难看至极。
娄晓娥走上台阶,经过林承德身边时,脚步未停。
“林先生,让让。”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别挡了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