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最深沉的黑暗,如同一张湿冷的巨网,笼罩着琉璃岛以东的海面。
花痴开三人如三条沉默的箭鱼,在墨色的波涛下潜行。冰冷的海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脑中残留的、地下甬道里那甜腻诡异的“安神香”气味。肺部的空气在急剧消耗,但没人上浮换气——潮水正在上涨,礁洞入口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他们必须在一次潜泳中抵达预定的接应点。
花痴开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沙漏,计算着时间、距离、潮汐流速,以及肺部氧气的残余量。百分之七十……六十五……六十……
前方,幽暗的海水中,一点微弱如萤火的红光,在规律地明灭着。
是接应信号!
三人精神一振,调整方向,朝着红光奋力游去。
红光来自一艘伪装成破烂渔船的艇底部。艇停在两座巨大礁石形成的阴影夹缝中,船头蹲着个瘦的身影,披着蓑衣,宛如一块不起眼的礁石。直到花痴开的手搭上船舷,那身影才猛地一动,伸出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将三人逐一拉上船。
“鲁老。”花痴开吐出一口咸涩的海水,低声道。
被称为鲁老的是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海风和岁月刻痕的老渔夫。他本是琉璃岛外围海域一个普通的渔民,十几年前儿子被“天局”名下赌场逼得跳海自尽,从此心怀怨恨,成了夜郎七情报网在岛上最外围、也最隐秘的一颗钉子。他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道暗流、每一处礁石,能在“天局”的日常巡逻艇缝隙中穿行自如。
鲁老没有话,只是麻利地递过干燥的布巾和几套粗布衣服,同时指了指船舱里正在冒着热气的瓦罐——里面是滚烫的姜汤。等三人迅速换好衣服,喝下姜汤驱散寒意,他才操起船桨,艇如一片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礁石阴影中,远离琉璃岛。
天光渐亮,海面泛起了铁灰色的冷光。艇已经远离琉璃岛数里,停泊在一处荒芜岛的背风湾里。
“怎么样?”鲁老这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花痴开简单叙述了潜入过程、发现疑似母亲之人的囚室、遭遇“幽泉”等人的经过,但略去了自己情绪的剧烈波动。末了,他问道:“鲁老,你可知道‘无光之间’?还有那个使用蓝宝石弯刀,代号可能叫‘幽泉’的杀手?”
鲁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摸出旱烟杆,慢吞吞地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笼罩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无光之间……听过些传闻。”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某种遥远的恐惧,“岛上老辈人偷偷,琉璃岛分‘上岛’和‘下岛’。上岛是给贵人老爷们享乐的地方,金光闪闪。下岛……是‘天局’处理脏活、关押重犯、藏着秘密的地方。‘无光之间’,据就在下岛的最深处,不见天日,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他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光在晨雾中明灭:“至于‘幽泉’……那是暗影堂的顶尖杀手,行踪诡秘,心狠手辣。传他嗜好用那柄弯刀,在目标颈间留下细细的血线,人一时半刻死不了,却能清晰感受到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走的恐惧。他直属‘判官’麾下,是‘判官’手里最快最利的那把刀。”
“判官?”阿蛮皱眉,“天局高层?”
“天局有三巨头。”鲁老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海风听了去,“明面上主事的是‘财神’,管着所有赌场生意和对外联络。暗地里执掌刑罚、暗杀、内部监察的是‘判官’。还有一位最神秘,据只在‘开天局’时才现身,被称为‘首座’。你们遇到‘幽泉’,又听他提及‘首座’……那囚室里的人,恐怕牵扯到天局最核心的秘密了。”
花痴开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的粗糙纹理。母亲不仅被囚禁在“无光之间”,还直接牵扯到那位最神秘的“首座”?父亲当年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母亲又掌握着什么,让“天局”如此大费周章,既不杀她,又用如此手段逼迫?
“鲁老,还能再安排一次潜入吗?路线需要调整,避开‘幽泉’的巡查路径。”花痴开问道,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鲁老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难。昨夜你们虽未被发现,但‘幽泉’亲自巡查,明那里的警戒等级已经提到最高。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今早接到岛内其他‘桩子’的暗号,琉璃岛从昨夜后半夜开始,外松内紧,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几处隐秘岗哨增加了人手,巡逻艇的活动范围和频率也变了。他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在防备什么。”
“不是防备我们。”七突然开口,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我们潜入的路径极其隐秘,行动也足够干净。如果他们是因为我们而加强戒备,反应不会这么快,也不会是这种‘外松内紧’的模式。更像是……岛内本身就有事情要发生,或者,他们早知道近期会有人试图潜入,只是不确定具体时间和路径。”
花痴开心中一动。七的分析不无道理。难道昨夜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也潜入了?留下砂砾和熏香气味的那批人?还是,“天局”内部本身就有变故?
“鲁老,岛内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比如,是否有重要人物抵达?或者,近期岛上是否要举办什么特殊活动?”花痴开追问。
鲁老皱眉想了片刻:“特别的消息……倒是有一桩。大概十天前,有几艘挂着‘南洋商会’旗号的大船靠岸,下来不少人,行李很多,都被直接接进了‘上岛’最奢华的‘琉璃宫’。那些人深居简出,但排场很大,连‘财神’都亲自出面接待过一次。岛上有传言,可能是某个海外大国的皇室成员,或者超级富豪,来谈一笔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南洋商会?花痴开心中念头飞转。夜郎七的情报网也曾提及,近年来“天局”与海外一些势力走得颇近,似乎在谋划什么超越赌坛范畴的大事。莫非与此有关?
“还有,”鲁老补充道,“大概三天后,上岛的‘天枢阁’要举办一场私人鉴宝会,据会有几件传中的赌具和宝物现身,受邀的都是顶尖的富豪和收藏家。届时岛上戒备肯定会更加森严。”
鉴宝会?赌具宝物?花痴开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我们需要混进去。”他看向鲁老,“有办法吗?”
鲁老苦笑:“混进鉴宝会?难如登天。受邀者非富即贵,核查极其严格。就算能弄到假身份,那些大人物彼此之间多少有些面熟,生面孔很容易被识破。”
“不一定非要作为宾客。”花痴开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服务人员、护卫、甚至……宝物展示者?”
七眼睛一亮:“你是,利用鉴宝会,制造混乱,或者接近某个能接触到‘下岛’内部信息的关键人物?”
“不止。”花痴开的目光投向琉璃岛的方向,晨雾中的岛屿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鉴宝会,尤其是有特殊宝物出现的鉴宝会,本身就会吸引‘天局’高层的注意力。‘财神’必定在场,‘判官’也可能露面,甚至那位‘首座’……如果宝物足够重要,他会不会也暗中关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如冰刃般锋利:“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了解‘无光之间’更具体的位置和守卫情况,需要知道破解那些锁链和法阵的方法,需要摸清‘幽泉’及其手下的活动规律。被动潜入探查,效率太低,风险太高。不如主动制造一个漩涡,把水搅浑,让该浮起来的东西,自己浮出来。”
阿蛮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有些担忧:“可是开哥,这太冒险了!一旦暴露,我们在岛上就寸步难行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身份’,一个即使引起注意,也不会被轻易怀疑,甚至能让我们接触到核心圈层的身份。”花痴开看向鲁老,“鲁老,你对岛上三教九流最熟。有没有这样一种人——他们身份不算太高,但有一技之长,能被允许出入一些重要场合,却又因为其职业特性,容易被忽视或轻视?”
鲁老皱着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亮光。
“倒是……有这么一类人。”他缓缓道,“岛上有个‘杂艺巷’,聚集了不少靠稀奇古怪手艺吃饭的人。有驯养特殊信鸽的,有精通修补古董赌具的,有擅长调配各种特殊熏香药剂的,甚至还有能模仿任何人笔迹的‘圣手书生’。这些人平时被贵人们呼来喝去,但遇到需要他们特殊技艺的时候,也能登堂入室。尤其是鉴宝会这种场合,经常需要这类人现场演示、鉴定或者维护宝物。”
花痴开、七、阿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
“这些人里,有没有背景相对干净,近期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出场,或者……可以被‘替代’的?”花痴开问得更加具体。
鲁老又想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杂艺巷有个叫‘陈瞎眼’的老头,据祖上曾是宫廷造办处的匠人,有一手绝活,能不用眼睛,仅凭触摸和听声,辨别各种材质、机簧的细微差别,尤其擅长鉴定和修复老旧的骰子、牌九、轮盘等赌具。他在岛上混了几十年,脾气古怪,孤身一人,前段时间好像不心摔断了腿,一直在家里养着。鉴宝会如果需要鉴定古赌具,很可能会叫他去……但他那手艺,别人很难冒充。”
“不用眼睛,仅凭触摸和听声?”花痴开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想起了夜郎七曾经的一种训练——蒙上眼睛,仅凭听觉和触觉,判断骰子点数、牌面花色,甚至感知对手最细微的肌肉颤动和呼吸变化。那是“千手观音”中极高深的“心眼”境界的基础。
“他住哪里?家里情况如何?”花痴开追问。
“杂艺巷最里头,一个独门院。平时很少有人去,送饭的都是巷口食铺的伙计。”鲁老道,“你们……真想冒充他?可他是个真瞎子,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