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时间,在泥泞、风雨与仓皇的跋涉中悄然流逝。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苍白日光。
湿漉漉的山野间,蒸腾起带着土腥味的水汽。
徐澜依旧与陈胜的队伍同行。
他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在这群浑身泥污,神情疲惫的人群中,显得愈发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了众人的中心。
几日相处下来。
陈胜、吴广,乃至队伍中那些心思活络些的差役与戍卒,对这位神秘的“徐先生”的观感,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初的惊疑与畏惧并未完全消散,却悄然转化为一种愈发浓烈的,混杂着敬畏与钦服的复杂情绪。
这转变,并非源于徐澜展露了何等惊天动地的神通。
事实上,除却那雨水不沾身的奇异,他这几日举止与常人无异。
步履从容,话语不多,饮食简淡。
真正的源头,在于那些偶尔从徐澜口中道出的,零散却发人深省的言语。
那些言语,如同黑暗中偶然划过的火星。
虽不炽烈,却照亮了陈胜等人懵懂而绝望的心野,让他们看到了前所未见的风光。
要知道,当前虽始皇嬴政已然于沙丘悄然崩逝,消息被严密封锁于高层。
但那“始皇帝”的赫赫威名与无上权威,其恐怖的余波,依旧如同无形的巨网,沉沉笼罩着这片广袤的疆土。
大秦,这个吞并六国、缔造一统的庞然巨物,虽内里已有隐疾暗生,可表面上依旧筋骨强健,爪牙锋利。
北有蒙恬三十万精锐边军虎视匈奴,南有征伐百越的大军驻扎。
关中更有直属中央的卫戍雄师。
数十万经历过灭国之战洗礼的虎狼之师,其锋芒之盛,天下何人敢攫?
更有那自孝公以来,六代秦王筚路蓝缕,变法图强所积攒下的深厚底蕴。
严密的律法体系,高效的官僚机器,四通八达的驰道与水利,以及那收缴天下兵器铸就的十二金人所象征的无上威慑……
这一切,共同构筑起一座看似坚不可摧,令人望而生畏的帝国高峰。
在这等强横武力和深厚积淀面前,纵然底层黔首饱受压榨,困苦不堪。
可真正敢于揭竿而起、公然反抗者,又有几人?
至少,在陈胜等人决意造反之前,他们所见所闻,皆是沉默的忍受,或是个体零星的逃亡。
大规模有组织的公开反抗,几乎闻所未闻。
可以说,他们对大秦的畏惧深入骨髓。
仿佛反抗这架帝国战车,是与天地自然为敌,注定徒劳且粉身碎骨。
然而,徐澜在同行间隙,虽并未直接鼓动造反,更未教授任何具体的策谋。
只是有时,在陈胜谈及途中见闻,抱怨胥吏盘剥、律法严苛至不近人情时。
徐澜会淡淡接上一句: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刚极易折,强极则辱。世间之理,概莫能外。”
有时,当吴广忧心忡忡,感叹即便举事,恐怕也难以撼动大秦根基,最终难免败亡时。
徐澜会目光掠过苍茫山野,平静道: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巨厦之倾,未必始于梁柱朽坏,或许只因墙角基石松动了一寸。”
又或者,当陈胜激愤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又对前路感到无比迷茫时。
徐澜会轻轻摇头,缓声道:
“种非天成,势乃人聚。名器之重,不在其形,而在民心所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之常理。”
这些话语,言辞简洁意蕴却深。
它们跳脱了陈胜等人局限于自身遭遇的愤懑与惶恐。
以一种超然冷酷的视角,俯瞰着时代洪流与王朝兴替。
仿佛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让人窥见了历史车轮下,那些冰冷而真实的碾痕轨迹。
陈胜虽出身贫贱,但并非愚钝之辈,反而颇有几分急智与胆魄。
他咀嚼着徐澜这些话语,初时只觉得玄奥,细细思量后,却每每有豁然开朗之感。
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的洞穴中摸索了许久,忽然有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丝缝隙。
虽然光亮微弱,却让他猛然意识到,原来洞外别有天地,原来脚下的路,并非只有坠落深渊这一条!
徐澜的话语,让他沸腾的热血,稍稍沉淀,开始思考“为何能反”,以及“反了之后可能如何”这类更深层的问题。
吴广与其他旁听者,或许未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
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每当徐先生开口,陈胜大哥眼中那骤然亮起,若有所思的光芒。
能感受到,徐先生话语中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难以言喻的笃定与力量。
敬畏日益加深,信赖悄然滋生。
他们不再仅仅视其为身怀异术的奇人,更隐隐将其看作是指引前路,近乎先知般的特殊存在。
尽管徐澜从未承诺什么,也从未表示会与他们长久同行。
但仅仅是他的存在,他那些零星却闪光的话语,就足以给这支前途未卜、在造反边缘试探的队伍,带来莫大的心理慰藉与无形支撑。
这一日,午后。
连日阴雨后的泥泞稍干,但道路依旧难行。
队伍前方,探路的戍卒气喘吁吁地奔回,脸上带着一丝振奋。
“陈大哥!前面不远,望见炊烟了!像是个小镇集!”
陈胜精神一振,与吴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续数日露宿荒野,餐风饮露,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也开始因前途渺茫而有些低落。
若能寻个地方暂时落脚,避避风寒,整顿一番,无疑是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补充给养,需要打探外界消息,更需要一个相对隐蔽的基点,来认真筹划下一步的行动。
那座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镇集,仿佛命运递来的一个机会。
陈胜快步走到徐澜身侧,语气恭敬地征询:
“徐先生,前方似有集镇。我等……可否前往暂歇?”
徐澜正负手望着天际流云,闻言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一眼远处依稀可见的简陋屋舍轮廓。
“可。”
他只回了一个字,却让陈胜心下大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