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沛县,刘邦!(2 / 2)

就连旁边几个跟着刘邦混饭吃的年轻后生,也憋得满脸通红,窃窃低笑。

显然,刘邦这番“义正言辞”,在此地毫无说服力可言。

刘邦自己绷了两息,眼见众人笑得更欢,脸上那层强装的严肃如同春阳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他也跟着“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那点佯怒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惫懒又得意的笑容,仿佛自己讲了个极成功的笑话。

“哈哈哈哈!罢了罢了!”

他重新端起酒碗,朝着掌柜虚敬一下,挤挤眼睛。

“老哥,宽限两日,宽限两日!你看我刘季何时真正赖过账?过两日必有进项,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也真诚,仿佛那“进项”已是囊中之物。

掌柜的见他这般作态,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摇头叹口气,倒也真不再催逼。

这刘季虽好酒贪杯,时常赊欠,为人却爽朗豁达,颇有几分奇特的魅力。

他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时常也能引来些客人。

况且,他赊账虽多,缓过劲来时,倒也会陆陆续续还上一些,并非全然无赖。

掌柜的摇摇头,嘟囔着“罢了罢了”,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酒肆内重新被喧嚣充斥,猜拳行令声再起。

刘邦似乎忘了刚才的小插曲,继续与樊哙等人高声谈笑,说起些市井趣闻、乡里琐事,不时引发阵阵大笑。

窗外,日头稍稍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将街道对面土墙的影子拉长。

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喳跳跃,旋即又扑棱棱飞走。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数个闲散午后并无不同。

然而。

就在这喧闹几乎达到顶点时。

酒肆外原本寻常的市井嘈杂声中,忽然混入了一阵异样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凌乱,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仿佛来人正不顾一切地奔跑。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踏在夯实的土路上,溅起细小尘埃,声音穿透酒肆内鼎沸的人声,隐隐传来。

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但随着那声音飞速逼近,最终戛然停止在酒肆门外时——

酒肆内,离门较近的几桌客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略带疑惑地望向门口。

刘邦这一桌,谈笑声也略微低了些。

樊哙正举着一大块带骨狗肉,啃得满嘴流油,闻声也含糊地抬头瞥了一眼。

吱呀——

酒肆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道高大的身影,挟带着门外涌进的光尘和一股热腾腾的汗气,堵在了门口。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粗豪汉子,穿着短褐,赤着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面色焦黑,此刻却涨得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颈间汗水涔涔,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惶恐与急切交织的复杂光芒。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酒肆内,瞬间锁定了刘邦这一桌,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气息未匀,一时未能出声。

这突兀的闯入和汉子怪异的神情,让原本喧闹的酒肆迅速安静下来。

许多道目光带着疑问,投向了门口。

刘邦放下酒碗,醉眼朦胧地看向那汉子,认出了是相识的游侠儿,名叫周勃,平日里以编织养蚕的器具为生,亦有一身勇力。

“周勃?”刘邦打了个酒嗝,扬声道,“何事如此慌张?来来来,先喝碗酒顺顺气!”

他习惯性地招呼着,试图将气氛拉回熟悉的喧嚣。

然而,周勃却猛地摇了摇头,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喘息,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带着嘶哑,却努力拔高,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刘季!樊哙!萧先生!还有诸位!”

他环视众人,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

“你们……可曾听闻?出大事了!天塌一般的大事!”

酒肆内更静了,连后厨油脂爆响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萧何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神中的闲适褪去,露出专注。

樊哙也放下了手中的肉骨,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瞪大眼睛。

刘邦脸上的醉意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他眯起眼睛,看着周勃那绝非作伪的神情,心中莫名一跳。

“何事?慢慢说。”萧何沉声开口,语气平稳,带着安抚。

周勃又喘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好奇而紧绷的脸,终于不再卖关子,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大泽乡!有个叫陈胜的戍卒屯长,还有个叫吴广的,他们……他们聚了成百上千的戍卒和囚徒……”

他顿了顿,仿佛自己说出的话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反了!他们造反了!斩木为兵,揭竿为旗,打的是‘伐无道,诛暴秦’的名号!”

“如今已经攻破了蕲县,势头猛得很!四方震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传!”

“啥?!”

周勃话音刚落,樊哙那粗豪的嗓门便第一个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凳被带得向后一滑,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还沾着油渍。

“造……造反?攻破了县城?就……就一群戍卒?”

他重复着,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下意识地看向刘邦,又看向萧何,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

然而,酒肆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所有的喧闹、酒意、热络,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抽空。

空气凝固了,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僵在那里,像是骤然被寒风吹透的泥塑。

愕然、怀疑、恐惧、茫然……

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在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混杂晕染。

他们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夹着菜肴的筷子凝滞不动,张着的嘴巴忘了合拢。

只有粗重或细微的呼吸声,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起伏。

造反……

这两个字,对于生活在大秦治下,早已习惯了严苛律法、沉重赋役,习惯了在官府的威压下低头劳作的升斗小民而言。

其分量,不啻于九天惊雷直接在头顶炸开!

要知道,那是诛灭九族、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始皇帝虽已不在,余威犹烈。

北疆铁骑,关中锐士,密如蛛网的亭里,悬于头顶的律法铡刀……

这一切构成的庞大阴影,早已深深植入每个人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