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殿中,却如同惊雷!
“不可能!!”
赵高终于爆发了!
那声嘶吼完全不似人声,尖利、扭曲,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白上瞬间爬满血丝。
脸上所有阴柔的伪装,所有从容的假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如同被困的恶兽,在殿中疾走几步。
素白的内袍下摆疯狂拂动,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然后,他狠狠一掌拍在身旁那张紫檀木嵌玉的案几上!
砰——!!!
巨响震彻殿宇!
案几上精致的青铜香炉、玉雕笔山、墨砚竹简,全都剧烈跳起,然后噼里啪啦摔落一地!
香灰泼洒,墨汁飞溅,狼藉一片。
那坚硬的紫檀木案面,竟被他这一掌拍得裂开数道细纹!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赵高浑然不觉。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仿佛要喷出火来的气息。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扶苏……那个从小被儒家教得温良恭俭、甚至有些迂腐懦弱的扶苏……
那个被始皇帝斥责几句便会惶恐请罪,被发配边疆也只能黯然承受的扶苏……
他怎么会?!
他怎么敢?!
“走火入魔……定是走火入魔了!!”
赵高嘶声低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扶苏数十年的认知,颠覆了他精心策划的一切!
在他所有的推演中,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蒙恬抗命,扣押使者。
他甚至连应对蒙恬质疑的后续诏书和说辞,都准备好了三四套。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终出手的,竟然是扶苏本人!
而且是以如此酷烈、如此果决、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
这哪里还是那个讲究“仁恕”、“克己”的儒家太子?
这分明是法家酷吏,是战场杀将才有的狠辣心肠!
惊怒过后,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赵高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扶苏敢杀使者,就意味着他彻底撕破了脸。
意味着他不仅不相信那份遗诏,更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咸阳、向天下宣告——
他不承认胡亥,不承认眼下咸阳宫中的一切!
这已不是简单的抗命。
这是宣战!
是远在北疆的帝国长公子,对窃据中枢的阴谋者,掷出的第一柄染血的投枪!
殿内死寂。
只有赵高粗重紊乱的喘息声,以及地上那小黄门压抑的、恐惧的抽泣。
熏香被打翻,浓郁的兰麝味中混入了墨汁的腥气与香灰的燥意。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赵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的暴怒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空壳般的僵直。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卷摊开的羊皮密报,盯着那些刺目的字迹。
眼神从疯狂,逐渐变得空洞,然后再一点点凝聚。
凝聚成更深更粘稠的阴冷。
仿佛沼泽底部沉淀了千年的毒泥。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个呼吸。
赵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又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了出来。
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脸上扭曲的肌肉,一点一点,重新归位。
虽然依旧苍白,虽然眼角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但那种阴柔而深不可测的神情,又慢慢爬回了他的脸上。
只是,那阴柔之下,此刻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瘫软在地、抖成一团的小黄门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滚出去。”
赵高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腔调。
甚至比平日更平静,更柔和。
可听在那小黄门耳中,却比方才的怒吼更恐怖百倍。
“是……是!”
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爬的力气都没有,几乎是手脚并用,涕泪横流地挪出了殿外。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赵高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白袍逶地,身影被窗外晦暗的天光拉得细长扭曲。
他沉默着。
弯腰,拾起那卷羊皮密报,用苍白的手指,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
动作轻柔得诡异。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阴冷的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也吹散了殿内那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
他望向窗外。
庭院中古树虬枝在风中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远处宫阙的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仿佛,什么都不一样了。
“扶苏……”
赵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寒光却如毒蛇信子般闪烁不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一只被拔光了利爪和牙齿的幼虎,随手便可掐死在笼中。
可现在,这只幼虎不仅挣脱了笼子。
还反过来,狠狠咬断了他伸进去的手!
耻辱。
这是赤裸裸的耻辱!
更是对他权威的致命挑衅!
若此事传开,朝中那些本就心怀异志、观望摇摆的墙头草,会如何想?
胡亥那个草包,又会吓成什么模样?
还有李斯……
赵高眼神骤然一厉。
那个老狐狸,此刻恐怕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会怎么选?
继续绑在这条船上,还是……另寻出路?
必须立刻稳住他!
必须立刻拿出对策!
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挑衅他赵高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
心念急转间,赵高已彻底冷静下来。
不,不是冷静。
是将所有惊怒、耻辱、杀意,都冰封在心底最深处,凝固成最冷酷的决断。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
走到殿门处,拉开一条缝,对着廊下阴影中如同鬼魅般侍立的一名心腹宦官,低声吩咐:
“去,请丞相李斯过来。”
“就说……有要事相商。”
声音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场雷霆震怒,从未发生过。
……
丞相府离皇宫不远。
但这段路,李斯却走得异常缓慢。
他穿着深紫色的丞相朝服,头戴高山冠,步履看似沉稳,心中却早已惊涛骇浪。
北疆的消息,他几乎与赵高同时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