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多了四个字。
笔力沉雄,深入石髓。
却依旧……没有半分意境留存。
徐澜转身,看向二老。
“写完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鬼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黄石公也罕见地沉默了。
山风呼啸,卷起崖前落叶。
良久,鬼谷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深深看了一眼岩壁上那四个深陷的字迹,又看向徐澜。
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多谢先生留书。”
他拱手一礼,声音诚恳。
徐澜微微颔首。
“不必客气。”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字为何没有意境。
也没有询问二老的看法。
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黄石公此时也调整好了心绪,抚须笑道:
“先生之字,别具一格,老道……受教了。”
他说的很含蓄。
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困惑。
徐澜不置可否,只是望向谷口方向。
“那么,我便告辞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
白袍身影在崖前一闪。
下一刻,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的桃林边缘。
再一闪,便没入氤氲雾气之中。
消失不见。
来去从容,不着痕迹。
崖前,重归寂静。
只剩山风呼啸,燕雀啼鸣。
鬼谷子和黄石公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徐澜消失的方向。
许久,两人才收回目光。
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岩壁上那四个新刻的字。
“天、地、自、然。”
黄石公轻声念出,眉头依旧微蹙。
“字是好字,笔力通神,深度冠绝此壁。”
“可为何……没有丝毫道韵留存?”
他转向鬼谷子,眼中满是疑惑。
“老友,你能看出什么端倪吗?”
鬼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壁前,抬起苍老的手,轻轻抚过那深深的刻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
与抚摸其他字迹时,感受到的或凌厉、或温和、或厚重的“意”截然不同。
徐澜的字,真的就只是“字”。
是形状,是符号。
除此以外,空空如也。
“难道……是徐先生刻意为之?”
黄石公猜测道。
“他不想在此留下自己的道,所以收敛了所有意境?”
鬼谷子摇了摇头。
“不像。”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字迹,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以徐先生的境界,若真想收敛,你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现在,这字迹给我的感觉是……”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
“是‘根本没有’,而非‘刻意隐藏’。”
黄石公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这岂不是更奇怪了?”
“但凡修行之人,举手投足皆带道韵,这是修为的自然流露,如同呼吸。”
“徐先生修为深不可测,怎会留不下半分意境?”
鬼谷子沉默。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良久,他忽然眼神一动。
仿佛想到了什么。
“或许……是我们想错了方向。”
黄石公看向他。
鬼谷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却又隐隐有一丝明悟。
“我们总以为,留下‘意境’才是高深。”
“可对徐先生而言,他的‘道’,或许早已超越了‘意境’的范畴。”
“意境再玄妙,终究是‘有’。”
“而徐先生,可能已抵达‘无’的境界。”
“无?”黄石公喃喃重复。
“对,‘无’。”
鬼谷子眼中光华流转。
“无招胜有招,无剑胜有剑。”
“无意为真意。”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你看这字迹,虽无意境,却深透石髓,浑然天成。”
“其他前辈的字,是‘以意刻石’。”
“徐先生的字,是‘以石为纸,以指为笔’,就是写字而已。”
“他的‘道’,不在字中,而在‘写’这个动作本身。”
黄石公听着,若有所思。
他再次看向那四个字。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感知意境。
而是单纯地“看”。
看那笔画的走势。
看那结构的匀称。
看那深入岩壁的痕迹。
忽然,他心头一震。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浮现。
那感觉并非来自字迹本身。
而是来自一种……“理所当然”的和谐。
这字就该是这样。
就该在这个位置。
就该有这样的深度。
仿佛它不是被“刻”上去的。
而是原本就“长”在岩壁里。
徐澜只是拂去了表面的石屑,让它显露出来。
“大道至简……”
黄石公喃喃道。
鬼谷子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是了,大道至简。”
“我们总追求玄妙,追求意境,追求与众不同。”
“却忘了,最纯粹的东西,往往最接近本质。”
他看着那四个字,眼神渐渐变得崇敬。
“徐先生留下的,不是‘道’的痕迹。”
“而是‘道’本身。”
“只是这道太过纯粹,纯粹到我们这些还在追求‘有’的人,反而看不懂了。”
黄石公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中的困惑,终于散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