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如此……”
他抚须而笑,笑容中带着自嘲,也带着欣喜。
“枉我修道数百年,今日才知,自己还在门外徘徊。”
鬼谷子也笑了笑。
“能意识到自己在门外,已是进步。”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他们再次看向岩壁。
看向徐澜留下的那四个字。
此刻,在他们眼中,那平平无奇的刻痕,仿佛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
“后人观此,会作何感想?”
黄石公忽然问道。
鬼谷子沉吟片刻,缓缓道:
“起初,大概会觉得平平无奇,甚至以为徐先生是‘力大飞砖’,徒有其表。”
“但随着修为精进,见识增长,或许会渐渐看出不同。”
“最终能领悟多少,就看各人造化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能让徐先生留下真迹,便已足矣。”
“这面剑壁,因这四字,价值倍增。”
黄石公深以为然。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先天神圣”般的存在亲手所刻。
单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后世无数修行者趋之若鹜。
至于能从中悟出什么……
那就看缘分了。
山风渐缓,夕阳西斜。
金色的余晖洒在剑壁上,给那些斑驳的字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徐澜的四个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鬼谷子和黄石公又驻足观看了许久。
才转身,缓步离开崖前。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只留下那面沉默的剑壁。
以及壁上,那四个看似普通,却注定会引发无数猜想与争论的字——
“天地自然”。
岁月长河,滚滚向前。
剑壁依旧矗立,见证着时光流逝。
后来的后来,的确如鬼谷子所料。
有缘闯入此谷的后辈,见到这四字,初时皆不以为意。
觉得它们空有深度,却无神韵。
不及其他前辈字迹的万分之一。
但随着修为精进,阅历增长,再观此四字,感受却截然不同。
那看似平淡的笔画中,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
那毫无意境的字形里,似乎藏着开天辟地的力量。
于是,“大道至简”的说法,渐渐流传开来。
徐澜之名,也随着这四字,在这方世界的隐秘传承中,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徐澜,早已离开秦岭深处,踏上了新的旅程。
就在徐澜走后,这片隐秘玄妙的山脉,重新被亘古的寂静与自然道韵笼罩。
桃花谷内,落英依旧缤纷,溪水潺潺如旧。
仿佛那位白衣客人的到来与离去,只是林间一阵偶然吹过的清风。
而鬼谷子王诩与黄石公,并未立刻离去。
他们重新坐回桃林下的石桌旁,杯中换上了新煮的茶汤。
热气袅袅,茶香混合着桃花的甜郁,在微风中缓缓飘散。
二人之间的论道,因徐澜的加入与离开,产生了新的余韵与话题。
他们时而品茗沉思,时而低声交换着方才未能尽言的感悟。
山谷宁静,唯有清谈声与自然天籁交织,构成一幅永恒的隐逸画卷。
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日之后,鬼谷子正在阐述一处地脉灵机与奇门变化的关联。
话语微顿,他苍老却清亮的眼眸,忽然向着谷口的方向微微一抬。
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桃林与氤氲的阵法雾气,投向了更远处的山径。
虽然动作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坐在他对面的黄石公,何等人物,立时便捕捉到了老友这瞬间的分神。
黄石公并未立刻转头看向谷口,而是不疾不徐地举起陶杯。
轻呷了一口清茶后,方才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缓缓开口:
“奇门流转,气机微漾……不知是哪位友人前来叨扰?”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好奇,毕竟能触动此地阵法,并被王诩感知为“友”而非敌或陌路者。
在这天下间,数目着实有限。
鬼谷子闻言,脸上那如同古树年轮般深刻的皱纹微微舒展。
他轻轻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来者姓名。
反而先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回忆与赞赏的微笑。
“非是旧友,亦非同道。”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划过,目光悠远。
“只是一位……在某些领域的见解,让老朽颇受启发的年轻人罢了。”
语气平和,却蕴含着一种对后辈才俊的认可。
“哦?”
黄石公微挑雪白的长眉,嘴角勾起一抹趣味的弧度。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更浓厚的兴趣。
“能得你王诩如此评价,言其见解能予你启发……”
“这等人物,想来绝非庸碌之辈。可是老道我认识的人吗?”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近数十年来,天下间崭露头角、可称惊才绝艳的几个名字。
纵横家?兵家?还是那些隐世宗门里不世出的奇才?
鬼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向黄石公,缓缓点头,语气肯定:
“以黄石你游历之广,识人之多,应当是认识的。”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随后清晰吐出一个身份:
“他便是眼下这人间帝国,大秦的宰相。”
话音落下,石桌旁静了一瞬。
黄石公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恍然之色大盛,抚掌轻叹:
“原来是他……李斯啊。”
他捋着长须,微微颌首,表示完全知晓。
面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对于李斯此人,黄石公自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颇为了解。
毕竟,一位辅佐始皇帝吞灭六国、一统天下。
更主导书同文、车同轨、推行郡县、奠定法家治国基石的重臣。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避开他们这等层次人物的视线。
只是他未曾料到,李斯与鬼谷子王诩之间,竟有这般往来。
但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对于李斯出现在这隐世山谷,黄石公并不算意外。
他深知自己这位老友鬼谷子的脾性与处世之道。
王诩虽隐于山林,看似超脱,实则从未真正与时代洪流隔绝。
从遥远的先秦时期,到战国烽烟,再到如今的大秦一统。
几乎每个风云激荡的时代,都隐约有他淡泊却深远的身影。
他交友之广,跨度之大,远超常人想象。
并非局限于同辈耆老或隐逸同道。
像李斯这般,在法家学说与实践上拥有极强天赋,乃至堪称当代巨擘的人才。
正是鬼谷子最为看重,也乐于与之交际的对象之一。
黄石公深知,王诩的隐世,绝非闭门造车、固步自封。
恰恰相反,他始终保持着一颗开放而求知的心。
乐于与各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交流、碰撞,无论是治国理政的方略,还是对天地至理的探究。
正是在与这些绝世天才的思想交锋中。
鬼谷子才能不断汲取新的养分,修正并拓展自己的认知边界。
从而真正做到与时俱进,甚至在某些方面,其眼界与修为能隐隐超越时代本身!
这或许,才是鬼谷一脉学说能绵延数百载,始终保持着惊人活力与适应性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