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明远回来,在门口纳鞋垫的赵氏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习惯性地想拍打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哎呦,可算回来了!吃饭了没?灶上还温着粥,娘给你盛一碗去?”
“娘,不急,我在外面用过了。”王明远拦住母亲,目光扫过略显空荡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院子,心里那点因巡察所见民生艰难而生的沉重,稍稍被家的温暖驱散了些。
他沉吟片刻,对闻声也从院中站起来的父亲道:“爹,有件事,想请您和大哥帮手。”
王金宝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啥事?你。”
王明远没有立刻进堂屋,而是就着院子里傍晚还算明亮的光线,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炭笔和一本空白的线装簿子,这是他用来记录巡察所见所思的簿子。他蹲下身,将簿子摊在膝盖上,用炭笔简单勾勒了几个图形。
“我琢磨了个新的制糖法子。”王明远开门见山道。
“制糖?咱家自己能制?”王金宝疑惑地看向王明远。
“咱们这几日也看到了,岛上种甘蔗的人家不少,可糖寮里出来的,都是最次等的红糖,卖不上价,辛苦钱都让中间收糖的商人赚走了。我寻思着,若能把这红糖再精炼提纯,变成颜色更白、更干净的‘白糖’或者叫‘霜糖’,那价值能翻上几倍甚至几十倍不止。”
“几十倍?”赵氏刚好端了碗水过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水洒了,眼睛瞬间瞪圆了,“三郎,你真的?那红糖块,还能变白?那不是跟变戏法似的?”
“不是变戏法,是实实在在的法子。”王明远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尽量用家人能理解的话解释。
“道理不复杂。红糖颜色深,是因为里头有杂质。咱们想办法,把这些深色的杂质吸附掉,糖自然就变白了。”
他指着簿子上画的简易过滤装置草图道:“我琢磨着,可以用一种特制的竹炭粉。这竹炭,跟咱们烧饭用的木炭不同,细微孔隙极多,吸附力强,或许能成。
但难点在于,这竹炭的烧制火候、研磨的粗细、使用的分量、以及如何与糖液接触,每一步都得反复试验,摸准了窍门才行。”
王金宝抽了口旱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他盯着儿子画的那些简陋的罐子、加热的示意图,半晌才闷声道:“这竹炭……靠谱吗?寻常木炭不行?”
“爹,寻常木炭孔隙不足,吸附力远不及特制的竹炭。只是这竹炭制作起来,火候、密封都极难把握。温度高了,竹子直接烧成灰;密封不严,进了气,也是一场空。
而且最终还需要特殊处理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我也是查阅了些杂书,才知此法,成败与否,着实难料。”王明远摇头,耐心解释道。
他继续道:“但此法若成,于台岛百姓而言,便是多了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自家种的甘蔗,若能产出价比白银的白糖,何愁日子不富足?于朝廷而言,台岛能自生财源,也减轻了赈济的负担,海防才能更稳固。”
他没有提及此法可能蕴含的官场和其他风险,只挑了最实在、最能打动家人的好处。
一直旁听的刘氏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王明远画的图:“三郎,这……这真能行?听着是好事!要是真成了,咱家以后吃糖是不是就不用省着了?”她想起在京城时,那雪白的糖霜价格何等金贵。
王明远笑了笑:“若真成了,嫂子想吃多少都有。”
这时,王大牛也刚从外面回来,听到后半截话,直接瓮声瓮气地问:“啥事成了吃糖不限量?三郎,又有啥新点子了?要干啥力气活不?”
王明远起身,对父兄道:“爹,大哥,这事需要动手反复试验,我想请你们帮我。咱们得先找些毛竹,截成段,再寻几个厚实陶瓮,设法密封,在半地下砌灶慢烧。炭化成粗竹炭后,还需设法增强其吸附性。每一步都可能失败,还会糟蹋不少红糖来做测试。”
王大牛一听要动手,立刻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嗨!我当多大事呢!试验就试验!力气活我在行!三郎你动脑子,力气活包在我身上!爹,您呢?”
王金宝看着儿子眼中的笃定,又看看大儿子跃跃欲试的憨厚脸庞,最终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吐出两个字:“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