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彩蛋章——狄仁杰废淫祀篇
唐历六十九年,秋。
洛阳,长史府。
今岁是李唐复兴的第二个年头了,自从政治中心从洛阳迁到长安后,洛阳的街头少了一些肃穆,多了许多活力,随处可见的胡商和异邦来客穿梭在洛阳街头,有戴黑纱的景教僧侣捧著经卷匆匆走过,有高鼻深目的拂森商人比划著名讨论丝绸的成色,还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扛著檀木箱,箱缝里漏出沉香细碎的气息————
如今的洛阳,俨然已经成了整个大唐最为繁华的商贸中心。
受帝所托,狄仁杰坐镇洛阳,总理洛阳一切政务。
这算得上是一件轻松的差事,自从武承嗣私通外敌一事被长安那位惊才艳艳的郑国公查出来后,洛阳城内仅存的武氏族人已经安稳了不少,便是连纵马闯街这样的小事都没有发生过几起。
但狄仁杰依旧有些担忧。
今岁的大唐,也并不太平。
这种不太平并非兵祸或是人力带来的,而是天灾。
天灾的到来,自开春以来便有迹象,初夏本该是雨水充沛的季节,可整个初夏滴水未落,洛水水位不增反降,较历年来创下新低,各地水库、湖泊蓄水量锐减————
如果只是旱灾,狄仁杰倒还不至于担忧至此。
他多年为官,早就有了一系列应对旱情的经验,甚至包括旱灾引发的饥荒、蝗灾等等————
但狄仁杰担忧的是另外的事。
因为灾情四起,民间便开始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大唐思想开放,除了儒、释、道三教并行,发出最为主流的「声音」外,各种小门小派的宗教和信仰同样层出不穷。
这些小门小派若只是单纯的导人向善也还罢了,可不少人却借著这些宗教信仰聚敛钱财,尤其是在这种天灾频现的年岁。
这是大患。
是比天灾更为可怕、且迫在眉睫的人祸。
此时,狄仁杰的案桌上有一份公文。
这是狄仁杰向长安请奏的奏疏原本,他将公文翻开,自己亲笔写下的内容赫然映入眼帘。
【臣闻《春秋》之义,以正时令,以御天灾————自去冬以来,雨雪稀疏。及至今岁开春,阳气早发,而甘霖久匮】
【然天灾可御,人心难防。正因旱象日炽,黎庶忧惶,遂有奸宄之徒,乘隙鼓噪。彼等或假托山精水怪之名,或伪称上古巫祝之嗣,于乡野僻壤、市井暗隅,设淫祠、立邪神。】
【陛下圣明烛照,复兴唐祚,正宜涤荡妖氛,彰明正统————若仅恃祷祈于虚妄之邪神,而忽视为政之实德,恐非应天之道。】
【一、明诏天下,严敕禁绝淫祀————】
【二、重申正祀,导民以礼————】
【三、督察吏治,以绝其源————】
这些内容是他自己写下的,早就熟记于心,所以,他直接将文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用朱笔赫然批了个「准」字。
狄仁杰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虽说狄仁杰知晓当今圣人仁德,但他这份奏疏所请示的内容太重了,几乎是要将天下除了儒、释、道之外的所有宗教信仰取缔,其难度不亚于汉武帝当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天下大乱都是轻的。
狄仁杰刚想将这份文书放回去,可忽然,一张小纸条从文书的夹页里掉了出来。
这张小纸条先前应该是夹在中间页面的,只是狄仁杰方才翻得太快,以至于疏漏掉了这张小纸条。
他有些惊讶,奏疏中怎会出现夹带小纸条这样的荒唐事?
但看到小纸条上面的字迹后,又瞬间恍然。
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著:【狄公此举,功在千秋。】
狄仁杰心里关于自己这么大刀阔斧废除淫祀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不见了。
写下这小纸条的人,是整个大唐最聪明的郑国公。
「来人。」狄仁杰将那张小纸条夹回奏疏中,沉声唤道。
长史府录事参军立刻应声而入。
「即刻召集府衙各曹参军,以及洛阳、河南两县县令,一个时辰后,于白虎堂议事。」
狄仁杰的声音平静,「此外,请法曹、户曹立刻调阅近一年来所有涉及淫祀」、巫祝」、邪神」的案卷、民间诉状,以及洛阳及畿内各县在册与不在册的祠庙、神龛名录。速度要快。」
「诺!」
一个时辰后,白虎堂内气氛肃然。
狄仁杰端坐主位,案上堆放著初步汇总的卷宗。
他开门见山,宣读了皇帝的朱批,并将自己奏疏的核心内容摘要告知众僚属。
「陛下已准我等肃清淫祀,正本清源。此事关乎民心安定、社稷稳固,更关乎应对眼前旱魅之灾的根本,然此事切忌鲁莽。若操之过急,一味强拆硬禁,恐激起民变,反为邪徒所乘,我等需有章法,分步施行————
「第一步,明察暗访,厘清底细————」
「第二步,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浩浩荡荡的废除淫祀行动展开了。
洛州,维氏镇。
这地方是一个极其古老的镇子,其来历甚至能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狄仁杰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圆领袍,头戴寻常的黑色幞头,只带著两名同样扮作随从的干练亲随,骑驴出了洛阳定鼎门,沿著往东南方向的官道,迤逦而行。
政令实施下去的效果,单单靠文书上的汇报是看不出来的,需要下到乡野间去切身的体会,这也是狄仁杰一贯的习惯。
他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远远望见了一带不甚高峻,却林木蓊郁的山峦轮廓,向导指著前方炊烟起处道:「客官,前头便是缑氏了。」
及至近前,官道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界石,石身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上面「维氏」两个古篆阴刻的大字,笔画边缘也已磨得圆润,一看就有了些年头。
狄仁杰向著宅寨子里望去。
镇子没有围墙,沿著一条被无数车辙人足磨得光润发亮的青石板主街自然生长,街两旁的屋舍,多是些前朝甚至更早留下的格局,墙基多用附近山涧里取材的大块卵石垒砌,上半部则是厚厚的夯土墙。
许多墙面已显出斑驳的龟裂,缝隙里钻出几茎顽强的野草,在干燥的秋风里微微颤动0
镇口有一株巨大的古槐,树干之粗需三四人方能合抱,树冠如墨云般遮住了半条街的日头,树下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栏被井绳勒出了一道道深可容指的凹痕,光滑如釉。
几个包著旧头巾的妇人正默默地汲水,狄仁杰甚至能听到木桶磕碰井壁的闷响,以及轱辘转动的吱呀声。
狄仁杰朝向导道过谢,又摸出几枚铜钱赠予他,便牵著驴,缓缓步入了街心。
「阿郎,咱们在何处歇脚?」狄仁杰身旁的一位亲随小声询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先瞧著。」
方才那随从的意思是:此处可有异样,要不要召集人手。
这镇子很静,静谧得就像是一座世外桃源似的,外界的饥荒似乎并未对这座镇子造成任何影响,但它的静却同样有些诡异。
时值午后,街面上除了几个眼神浑浊、晒太阳的老者,几乎不见壮年男丁,偶有妇人端著木盆匆匆而过,也是低眉顺眼,不敢与生人对视,几家开门营业的店铺,掌柜或伙计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镇子西头张望。
最让狄仁杰留意的,还是气味。
除了寻常的烟火土腥,风中隐约飘来一丝甜腻又带著腥气的特殊香火味,这种香气与他熟悉的佛寺道观的清雅檀香截然不同。
狄仁杰踱到镇口古槐下那口老井旁。
井水已很浅,几个汲水的妇人面容愁苦,狄仁杰上前,操著稍带并州口音的官话,和气地讨了碗水喝,顺势攀谈:「阿嫂,这井水看来不多了,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可不是吗————老天不开眼啊。」她话里有怨,却更像是认命,眼神里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惶惑。
「镇上可有灵验的寺庙道观?去拜拜,兴许能求来雨。」狄仁杰似不经意地问。
几个妇人脸色微变,互相看了看,年长妇人含糊道:「————客怎生打听这些?」
狄仁杰歉意地笑了笑:「是某唐突了。」
随即,起身离开。
见狄仁杰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几名妇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辞别了几位妇人,狄仁杰便径直朝著镇子中心而去,可绕过了几条巷子后,却又折返,朝著镇子西面而去。
方才嗅到的、那阵阵异样的香气是来自西面,那几个妇人眼神闪烁间,也是望向了西面。
西面肯定有什么问题。
狄仁杰引著驴,两名亲随一前一后,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周遭巷弄门户的动静尽收眼底。
越往西走,那股香火的甜腻腥气便越浓,几乎盖过了秋日尘土的味道,街上愈发空旷,连晒太阳的老者都不见了,只余风声穿过破旧门板的呜咽。
一片坡地就在眼前。
坡地的尽头,是一间破落的旧祠堂,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跳跃不定的暗红色光亮,将门外一片空地映得影影绰绰。
「阿郎,有动静,人还不少。」一名亲随压低声音,手已习惯性地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刃。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视,迅速锁定祠堂侧面一堵坍塌近半的土坯矮墙,墙后乱草及腰,正对著祠堂侧面一处破损的窗洞。
「去那里,小心些。」
三人借著渐浓的暮色和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至矮墙后。
透过窗洞和墙壁的裂隙,祠堂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许多的邪神怪祟的祭祀典礼,但都没有眼前的景象诡异。
祠堂内摆著一个神龛,神龛旁边摆满了贡品,其中最让人注目的是三个竹篾盘,竹篾盘里堆满了白色的蚕茧,像一座小山,周围围满了灰布麻衣的村民。
若只是这样,顶多是让人以为这地方是什么从事桑事劳作的地方,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却让狄仁杰感到一阵作呕。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打开神龛,周围那些村民依次上前,每人取下一颗蚕茧,剥开,把里面的蚕蛹放进嘴里,咀嚼,吞下。
整个食用蚕蛹的过程很明显是祭祀的一部分,而且是某种仪式化的食用。
狄仁杰强忍著恶心,皱眉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