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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彩蛋章——狄仁杰废淫祀篇(2 / 2)

这时,那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嘴里开始神神叨叨的念叨著什么,没一会儿,其他的村民也跟著念叨了起来。

火光逐渐跳跃,狄仁杰透过那些悦动的火光,发现了房间里还摆放著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茧」。

茧高足足有一人出头,呈椭圆形,上面晶莹的蚕丝在火光中折射出点点微光,整个茧被无数细密的蚕丝缠绕,固定在房间靠里面的那堵墙边,纹丝不动。

狄仁杰看到这只巨大的茧的时候,脑袋里就冒出来了一个词:造神。

这维氏镇的确在摆邪神,但他们的「神」不是请出来的,也不是封出来的,而是「造」出来的。

那只蚕茧里就封了一个「神」。

这类似的造神狄仁杰见过许多,大概的过程便是先挑选族中体弱多病的族人,在他二十岁之后便不食五谷,只饮清水,每日静坐在蚕房里,任由蚕虫在他身上攀爬,吐丝。

等到人死灯灭,蚕虫们便会将他的尸身包裹在巨大的蚕茧之中,一尊「神」也就造就成功了。

造神的丝线坚韧得无法扯断,尸体无法处置,所以,为了防止尸身发臭,负责造神的人便会用香樟木雕个外壳,把整个茧封住,这间蚕房,也就成了新的供奉神的祠堂。

缫丝为茧,裹尸成神,以活人饲虫,奉虫蛹为祭,这分明就是一个借物通灵的邪法。

而狄仁杰眼前这尊「神」,很显然还没有经过最后的封存步骤。

在看清了了村民们造神的过程后,狄仁杰便对著两位亲随招了招手,朝镇子外走去。

村民们聚众行法,绝不是他们区区三人能解决的,尤其两位亲随还要兼顾他的安全。

明日带人前来处置便是。

翌日。

维氏镇外的官道上。

狄仁杰依旧穿著那身半旧青袍,但他的身后,已不再只是两名亲随,二十名身著皂衣、腰佩铁尺绳索的洛阳府衙精干衙役,列成两行,队伍中间,跟著两名背著木箱的医官,以及三位看起来像是里正乡老模样的老者,其中一位手里还捧著一卷泛黄的县志和田亩册。

镇口古槐下,那几个汲水的妇人惊得木桶都忘了提,怔怔地看著这支突如其来的官家队伍。

她们或许认出了狄仁杰。

但狄仁杰没有停留,引著队伍,径直向镇西坡地行去。

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依旧虚掩,但门缝里已无火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幽暗,数个看守在祠堂门口的村民面色惶恐的看著突然到来的官兵,狄仁杰同样没有搭理他们,喝道:「围起来,前后门及所有出路,不许放走一人,亦不许无关人等靠近。」

「喏!」衙役头领低声应诺,一挥手,手下人迅速散开。

狄仁杰则是转身,对随他而来的那三位乡老中的一位微微颔首:「陈老,您是维氏老人,熟知本镇掌故,稍后,还需您向乡邻们解说一二。」

那被称为陈老的乡绅连忙躬身:「小老————谨遵狄公吩咐。」

「撞门。」狄仁杰不再多言,下令。

「砰!砰!」沉重的撞门声骤然响起,只三四下,那本就不甚牢固的门栓便从中断裂,两扇门扉轰然洞开。

露出了那只晶莹雪白的巨大蚕茧。

解决维氏镇的「邪神」对狄仁杰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其宰相之尊,亲历亲为的来到一个小镇,足以让地方官府震上三震了。

狄仁杰现在在头疼另一件事。

狄仁杰这次来维氏镇的时候带有医官,经过医官检查,维氏镇的村民或多或少染上了疫病。

原因自然是那些生吃的蚕蛹。

病者初起多是腹胀、隐痛,食欲不振,精神萎靡,进而面黄肌瘦,肢软无力,小儿则是多见肚腹胀大,青筋暴露,病情迁延,则耗人气血。

据医官推测,像是虫积之疾,且不止一种,虫踞肠腑,吸食精微,故人日削。

这病让众多医官都束手无措。

——

最关键的,维氏镇的村民也不配合。

「喝了官家的药,真触怒了「蚕神」,怕是好不了,反倒死得更快————」

这就是维氏镇村民的普遍认知,他们打心眼儿里认为这是他们的「神明」降下的惩罚,对官府医官心存疑惧。

这很让狄仁杰为难。

废除淫祀,拆除其庙宇只是最简单的一步,要让这些邪神在世人心中的形象坍塌,才算是真正的成功,可现在官府的医官们对村民们的病束手无措,又如何破除村民们心中「神明降罚」的顽固观念呢?

他可以雷霆手段扫除外在邪祀,却难撼动根植于恐惧和愚昧的内心坚冰。

狄仁杰并非没有采取措施,他一面命人从洛阳紧急调来的另外三名官医,组成医案小组,务必攻克此疾,一面通过官方发布悬赏,寻找能治疗虫积之疾的医官。

但都收效甚微。

维氏镇的村民眼看著脸色日益惨白。

就在狄仁杰都要放弃,打算采取最无奈的强制措施的时候,事情迎来了转机。

亲随引著一位老者前来,老者须发皆白,却步履稳健身姿挺拔,一袭洗得泛白的青色道袍,背负竹篾药箱,周身似有山林清气。

「明公,」亲随低报,「这位道长在镇口闻知疫情,自言略通医理,或可相助。」

亲随介绍完,那老道也是从容一揖:「贫道云游途经,见此地气机缠塞,民有疴疾,愿尽绵力。」

对于这老道士,狄仁杰表现得有些将信将疑。

如今天下归心,儒释道三家的有名之士几乎都在朝中拜官,这虫积之疾,狄仁杰并非没有询问朝中的三教之人,可他们都束手无措,这游方的老道士能有什么办法?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狄仁杰还是没有失了礼数,简述病情困境后,问道:「——虫积为患,民心疑惧,药石难进。道长可有良策?」

老道细听,又请来了那日为村民们检查的医官详述脉案症状。

在听完医官的详述后,老道士沉吟片刻,道:「此疾确是虫疴。然治此病,犹如治水,堵不如疏,慑不如导。贫道有一方,或可一试。」

他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几味药材,「此为使君子、槟榔、雷丸、子为主,佐以乌梅、苦楝皮,驱虫之力备矣。然关键在于此————」

他又拈出几片干草与块茎,「茯苓、白术、陈皮、甘草,佐以少量党参。

「驱伐之军,需粮草继之,此方驱虫之余,更重在健脾和胃,扶助中气,体弱者不耐攻伐,先培土方能固本。」

狄仁杰对药理之事不太懂,下意识看向旁边那位医官。

医官则是赞叹道:「扶正祛邪,并行不悖!妙!」

老道士似乎看出了狄仁杰的不相信,笑道:「彼惧神罚」,我便从神」入手,请狄公借纸笔一用,并寻一二位病情最重、最是笃信邪神的乡民前来。

「且看老道施展神通。」

狄仁杰虽疑,仍命人照办。

很快,纸张备好,两个腹胀如鼓、气息奄奄的村民便被带到社学前的空地上,周围渐渐聚拢了许多忐忑观望的镇民。

狄仁杰则是在一旁看老道士施为。

老道并不急于诊脉,而是对那两位病重者及众人朗声道:「尔等所惧,无非是昔日所谓蚕神」之罚。然则,天地有正神,岂有以虫豸夺人性命之理?此非神罚,实乃邪气侵体,虫积为患!

「今日,贫道便以此药,不仅驱尔等体内之虫,更驱尔等心中疑惧之鬼。且看是那虚无缥缈的邪神厉害,还是这实实在在的草木之力有效!」

——

说罢,他取过纸笔,竟非开方,而是笔走龙蛇,画下一道繁复异常的符箓,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箓在药罐上方焚化,灰烬落入汤药之中。

旋即,他亲手将汤药分与那二人:「此药已得正法加持,专克邪秽虫积,饮下它,便是弃暗投明,与过往邪信一刀两断!正气存内,邪不可于!」

这一举动,不仅镇民愕然,连狄仁杰也大为惊讶。

然而,在众人瞩目下,那两位病重者仿佛被老道的言辞气势所摄,又或是被「正法加持」之说给了台阶,更或许是求生本能最终压倒恐惧,竟颤巍巍接过药碗,闭眼灌下。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刻钟后,其中一人突然面色痛苦,俯身剧烈呕吐起来,秽物中赫然可见纠缠蠕动的虫体!另一人也随后腹痛如绞,被扶去厕间,良久方出,虽虚弱不堪,却称腹内胀痛大减。

老道立刻上前,亲自查看虫体,并高声道:「看!此即害人之物,邪气所聚之形!如今被药力所迫,无所遁形!何来神罚?此乃病也!」

事实胜于一切诡辩。

亲眼见到病根被排出,且患者症状缓解,围观众人脸上的恐惧怀疑开始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惊异与逐渐燃起的希望。

「道长————我等也能求药吗?」终于,有人怯生生开口。

「自然。」老道颔首,随后,转身对狄仁杰笑道,「狄公,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必老道出面了,狄公可按此方配药,广为施治,符箓之事,仅为破其心障之砖,真功仍在方药本身。此后,便不需这番玄虚了。」

狄仁杰自然已经明了。

这老道深谙人心,他用信徒能理解的方式,打破村民内心的顾虑,随后再用确凿的疗效,建立了新的信任。

这是极高明的攻心之术。

这老道士,不简单。

「道长真乃国手,不仅医病,更医心。」狄仁杰由衷敬佩,深深一揖,「未知道长尊号,仙乡何处?此番恩德,洛阳官府必当铭记。」

老道侧身避开了狄仁杰这一礼,淡然一笑:「山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狄公心系黎庶,力破淫祀,导民向正,才是大功德,此间事了,疫病根基已拔,按方调理,旬日可安,贫道云游之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说罢,那老道士不待狄仁杰再多挽留,便背起药箱,拱手一礼,飘然向镇外行去。

竟是如仙人一般。

狄仁杰心里有些感慨。

若这世间的「神明」,都如这老道一般就好了。

但————

老道并非仙人。

那他就有被招揽的可能。

狄仁杰一笑,转身看向先前引老道来的那位亲随,问道:「此人有何特征,途径何处?」

只要知道这老道士从何而来,到何处去,狄仁杰就有的是办法留下这位老道士。

亲随急忙答道:「那老道士倒骑著一头毛驴,从————」

话音未落,狄仁杰就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若说倒骑驴,我便知晓是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