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奎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解释,声音都带着点发飘:“陈……陈同志……这个……这个要求,实在是……实在是让我们为难啊!”
他搓着手,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拒绝听起来情有可原:
“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那条生产线,它是用宝贵的外汇引进的。”
“虽然……虽然现在闲置了,但它的资产价值在那里摆着。”
“十万块人民币……这……这连当初购买价的零头都不够啊!”
“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我们……我们这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可就坐实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一边,一边观察陈冬河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更是发慌。
只好把赵德刚那套辞又搬了出来,加重了语气:
“陈同志,不瞒您,那就是个马蜂窝,谁捅谁倒霉!前一任厂长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们是真的不敢碰啊!”
“还请您高抬贵手,换个条件,无论是什么,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陈冬河静静地听着,直到刘大奎完,办公室里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和压抑。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大奎和赵德刚。
“刘厂长,赵副厂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年前我帮你们厂解决了那么大一个难题,避免了工人闹事,保住了你们厂领导班子的颜面,甚至可以是稳住了你们的职位。”
“当时你们感激涕零,主动提出可以答应我三个条件,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得信誓旦旦。”
“如今,我这第一个条件提出来,你们就左一个为难,右一个不敢,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
“怎么?是觉得我陈冬河人微言轻,好糊弄?还是认为,时过境迁,那纸承诺可以不作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过两人。
“还是,你们私下里又对我进行了一番深入调查,觉得我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子,没什么根脚,所以不必太放在心上?”
刘大奎和赵德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
刘大奎内心早已把那个惹是生非的侄子骂了千万遍。
若不是他,怎会引来这尊煞神!
陈冬河不给两人辩解的机会,继续道:
“用不用我现在就给你们王副县长打个电话?”
“让他替我证明一下,我陈冬河是不是能跟上面上几句话?”
“如果连他的证明你们都觉得不够分量……”
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那我就只好拿着那份你们亲笔签字画押的文件,去找个真正能理的地方,好好道道。”
“顺便,再把胡老幺带人半路截杀我的事情,一并汇报上去。”
“我倒要看看,是那条闲置的生产线问题大,还是你们二位过河拆桥,意图杀人灭口的问题更严重!”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大奎和赵德刚的心口。
刘大奎惊骇地看向赵德刚,用眼神询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德刚脸色惨白,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确认了此事。
刘大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这下彻底被拿捏死了!
生产线的事尚且可以扯皮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
可如果陈冬河真把“杀人灭口”的帽子扣上来,哪怕只是嫌疑,也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
这年代,对作风问题,政治问题看得极重。
拒绝?
他们现在还敢拒绝吗?
拒绝陈冬河,就等于逼他鱼死网破。
毁掉自己的人生和前途,去保住一条对本厂已然无用的生产线?
这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刘大奎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那条生产线确实是红线,但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想办法以“扶持个体经济”,“处理闲置资产”等名义,打个擦边球处理掉。
虽然风险极大,但只要心一点,还是有操作的可能。
可如果不答应,眼前的难关就过不去!
陈冬河看着两人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身,作势欲走。
这一个的动作,成了压垮刘大奎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同志!请留步!”刘大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有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
他快步上前,拦住陈冬河,脸上挤出的笑容比赵德刚刚才还要难看和卑微:
“您……您先别动气!坐,您请坐!是我们不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道:
“那条生产线……它……它确实敏感。但是!但是陈同志您不一样!”
“您对我们厂有恩,又是响应国家号召的个体经营者,或许……或许真的可以特事特办!”
他看了一眼同样面无人色的赵德刚,两人交换了一个绝望而又无奈的眼神。
“十万块……确实……确实太低了点。”刘大奎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账目实在不好做……您看能不能……”
陈冬河停下脚步,重新坐回沙发上,好整如暇地看着他,语气淡漠地打断道:
“刘厂长,我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行,或者不行,给句痛快话。”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大奎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陈冬河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那致命的把柄和“杀人灭口”的指控,最终,所有的挣扎和侥幸都化为了无力的一声长叹。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架在了火上,别无选择。
赵德刚低垂着眼睑,指尖的烟卷已燃了大半,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一如他此刻悬着的心。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混合着老旧暖气管子散发出的铁锈味儿,空气沉闷得几乎凝滞。
他内心却与这凝滞的氛围截然相反,正翻涌着一种近乎雀跃的预期。
果然,陈冬河绝非善与之辈,既已开口,不撕下他们几两肉是绝不会罢休的。
他悄悄抬眼,觑了觑对面的刘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