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那张平日里颇为红润的胖脸,此刻血色尽褪,泛着一种难看的灰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拿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杯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嘚嘚”声。
两人虽同坐一条破船,辫子都攥在陈冬河手里。
但若论起眼前这桩“设备”事件的严重性,自然是身为一把手的刘厂长首当其冲,要顶的雷也最大。
“这……这……”
刘厂长的声音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冬河同志,你这条件……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那可是海外进口的精密设备,是国家花了宝贵的外汇才……”
陈冬河身子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打断了刘厂长的话:
“刘厂长,赵副厂长,咱们明人不暗话。若是觉得难办,那就不必办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勉强别人。既然你们再三表示无能为力,那看来之前的承诺也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着,他双手一按桌面,作势便要起身。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
“别!别!冬河,有话好商量!”
刘厂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截身子,慌忙伸手虚拦。
他急急地转向赵德刚,挤眉弄眼,额上的汗珠终于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滚:
“老赵,你快,快帮着句话啊!咱们再想想,总能有办法的,对不对?”
赵德刚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十足的为难。
他掐灭了烟头,重重叹了口气,对陈冬河道:
“冬河同志,你先别急,坐下慢慢。”
“刘厂长的也是实情,那条德国生产线,当初引进花了将近三十万外汇,这还是几年前的价格。”
“如今你只出十万块,这……这实在是让我们没法向上级,向全厂职工交代啊!”
“这已经不是贱卖,这简直是……是犯罪!”
“真要这么干了,我和刘厂长别这身官衣保不住,怕是直接就得进去吃牢饭!到时候,没准还得连累到你。”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夸大,眼神却紧紧盯着陈冬河,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松动。
陈冬河重新坐稳,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如同冷静的猎手审视着掉入陷阱的猎物。
他今天来的目的,本就不是那条崭新的进口生产线。
树大招风,那种设备目标太大,后续麻烦无穷。
他真正看中的,是罐头厂那条已经运转了十几年,但性能尚可的旧生产线。
淘汰旧设备,引进新设备,本是厂里正常的设备更新流程。
他甚至不介意,这旧设备在账面上变成,“因重大故障无法修复的报废品”。
漫天要价,地还钱。
这个道理他懂。
他提出一个对方绝不可能接受的苛刻条件,把难题抛回去,让这两个精于算计的厂长自己去绞尽脑汁。
找出一个既能满足他要求,又能让他们自己,尤其是身为一把手的刘厂长勉强脱身的“两全”之法。
他绝不能主动提出要那旧设备,更不能留下任何口实。
所有的“灵感”和“变通”,都必须出自刘,赵二人之口。
想到这里,他语气放缓了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仿佛不经意地提点道:
“刘厂长,赵副厂长,我陈冬河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我来,是诚心求购设备。听你们厂里有闲置的,或者……嗯,比如有些因为年头久了,出了些不大不毛病。”
“你们觉得维修不值当,或者干脆认定已经报废的生产线,也可以考虑。”
“我认识几个老师傅,手艺不错,或许能捡回去修修看。”
“当然,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价格嘛……”
他适时地收住话头,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有些窗户纸,不必捅破,点到即止即可。
他相信,以这两位的“聪明才智”,绝对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刘厂长心头猛地一跳,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迷局。
他总算明白了陈冬河的真正意图!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一丝解脱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要旧设备,而且要当成报废品来买!
这虽然依旧违规,但操作空间和风险,远比动那条新生产线得多!
旁边的赵德刚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火光。
刘厂长这次是被彻底架在火上了!
这件事运作下来,主要责任必然由刘厂长这个一把手承担。
事后,刘厂长还能有脸,有胆继续留在罐头厂?
他若调走,这厂长的宝座……
想到这里,赵德刚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立刻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换上一副比刘厂长还要沉重几分的表情,唉声叹气道:
“老刘啊……你看这事闹的。冬河同志也退了一步了,咱们……咱们总不能真把路走绝了吧?”
刘厂长看着赵德刚那副看似忧心忡忡,实则暗藏得意的嘴脸,胸中一阵憋闷,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但他深知,此刻内讧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对陈冬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冬河,你的意思……我们大概明白了。”
“这样,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和老赵去旁边会议室商量一下,一定……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冬河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重新拿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姿态从容:
“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