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废帝,大家尚有存活之机。
真捧出诏书,怕是连这座皇城都走不出去。
想想吧,杀了高居上层的老臣们,会给太学、应天书院、东京大学的学子们多少希望,他们会支持谁,不问可知。
晚了,真的晚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放纵商人,不该听信李长安的鬼话弄什么国债。
君王治理天下,最核心的就是让所有人分割成一个个互不连接的小块。让他们互相提防,互相憎恨,互相排斥。
要让天下稳固,就要让经济如同一潭死水。
再加上一条,要让天下人贫困,让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挣扎求活上。
晚了,太晚了。
连年轻官员都跑到了皇帝一边,跟着商人们的金钱跑了。
他们把身家压在了国债上,压在了新城债券上,压在了西北战争上,压在了帝国的未来上。
在我们这些老家伙忙着权力平衡时,皇帝已经拉着帝国的未来上了他的马车。
曹氏高喊着“来人”,却不见一个士兵。
她恐惧了,四十年风云让她看过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士大夫们的节操。
完了,他们又要保全自身了。
“不,我没有输,我们还没有输!折家!种家!还有王韶,还有河北禁军。打呀,打一仗,打个血流漂橹,打个投鼠忌器出来。”
没人理她,这更让她发狂。
“你们还是不是男人,还有没有勇气,难道也被割了卵子?”
打,打什么呢?
我们可以另立新君,对方就不行么?
数万赵氏男儿,只要有一个承认《万民约法》的,商会那帮人就不会认输。
这是一场没有结尾的战争,赵顼开了个坏头,彻底断送了君王随意宰割天下的时代。
算了吧,我们这些老臣半生忠慜,最后的时刻,还想保留一点体面呢。
南城北城,东城西城,还不知道该站哪队的官员们惊慌失措。我们是给赵家扛活的长工,如今主家把天下典卖了,咱们以后给谁卖命?
赵顼亲政,以后大宋还是大宋么?
我们士大夫,还是人上人么?
跟士大夫们的慌乱相比,汴京百姓们可喜庆多了。
全城所有商铺全天半价促销,只需要你喊一声“吾皇万岁”就行。
口惠而肚实,宋人还是很聪明的。
这一天,你站在汴京的每一处街道,都能陆陆续续的听到“吾皇万岁”的声音。
欧阳修从医学院的疗养所走出来,康健的步伐,再也看不出是个要钻棺材瓤子的老朽。
这个时刻,他决定要站在自己的学生身边。
不是苏轼,而是赵顼。
虽然没有太师之名,可毕竟有师徒之实。
不论成败,师生一体,那就让我用最后的力量,托举你们一程吧。
天下,终于是你们的了。
马车上,欧阳修倚着靠垫,回想起了李长安第一次来拜访自己的情形。
那天很热,他带着一个小孩,一点也不像个改变历史的重要人物。他还没有官职,当时也不是富弼的姻亲,就居然敢来找自己这个三品大员说项,要阻止活圣人王安石的变法。
简直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是啊,一切就像一场梦。
一场范公开启的梦,终于走到了今天。
至少,帝国变成了所有人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