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凝露、屠苏、千日醉,还有酸溜溜果汁,您喝什么?”楚婧雅把一盘带骨猪肉放下,歪着头看金婉。
金婉又是一愣。凝露、屠苏她当然知道——婧雅往家里带过,楚家上下都爱喝,老爷子更是每晚都要抿一小杯。可这千日醉……好像没听女儿提过。
“千日醉也是酒?”
“嗯。”楚婧雅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天扬去年新酿的,外面人都不知道呢。口感比屠苏、凝露还要好一些,就是后劲大。酸溜溜果汁也是他自己做的,比市面上任何果汁都好喝。”
金婉看着女儿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丫头在她面前,什么时候这样夸过别人?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那点复杂的心绪,随口道:
“那就千日醉吧。”
楚婧雅脆生生应了一声,走到专门放酒的桌前,抱起千日醉的酒坛,给金婉斟了一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一股醇厚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金婉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不像屠苏那样温吞,也不像凝露那样清冽,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深沉的味道。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她不由得又抿了一口。
“这酒……”她看向莫天扬。
莫天扬笑了笑:“度数不低,您慢点喝。”
金婉点点头,把酒杯放下,目光在莫天扬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年轻人,比她想的还要不简单。
“阿姨,吃菜。”
金婉优雅地拿起筷子,动得不快,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清蒸银刀入口即化,蒜蓉金膏蟹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就连那盘最普通的清炒茼蒿,都嫩得不像话。
“妈,怎么样?”楚婧雅期待地看着她。
金婉点点头,目光在几个女儿脸上扫过,又落在莫天扬身上,眼底的复杂渐渐化成了释然。
“我现在知道你们几个丫头为什么愿意留在这儿了。这菜、这酒,除了这里,别的地方有钱也吃不到。”
楚婧雅几个咯咯笑起来。楚婧婷端着一杯酸溜溜果汁放在金婉手边,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股酸甜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
“婶婶,这个更好喝!”她笑嘻嘻地说。
金婉端起那杯酸溜溜果汁,抿了一口。金色的液体滑过舌尖,酸甜适口,那股清冽的果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她不由得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长长地呼了口气。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楚婧婷得意地冲姐姐们挤挤眼,那模样像是在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金婉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身边的女儿们,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楚家任何一次年夜饭都舒坦。不是菜有多好——当然菜确实好——是这儿的人,让人放松。不用端着,不用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笑就笑,想吃就吃。
她看向莫天扬。那年轻人正低着头,给旁边的聋哑老人夹菜。动作自然,像做了千百遍。聋老人咧嘴笑,哑老人也笑,三个人之间没有一句话,却比什么话都亲。
金婉心里那点最后的别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她没有和聋哑两位老人交流,可调查中有聋哑两位老人的资料。
莫天扬收容两个残疾老人已经不易,却不想莫天扬对于两位残疾人会如此尊重,完全是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连两个残疾人都能如此,如果女儿跟了他,他断然不会让女儿受苦……
金婉留下来吃了午饭。
这顿饭,楚婧雅吃得比谁都紧张。她看着母亲夹起一块清蒸银刀,细细品味,又尝了一口蒜蓉金膏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筷子没停。最后那盘清炒茼蒿上来时,金婉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竟点了点头。
“这菜,嫩。”
楚婧雅悬着的心往下落了半截。
饭后,金婉说想看看莫天扬的产业。楚婧雅和颜若曦陪着她,从戈壁滩的养殖场走到雀沟的大棚,又看了外面那片银白色的速生菜棚、酒坊、豆芽房。金婉走得不快,每处都看得很仔细。
戈壁滩上风大,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也不恼,只是裹紧大衣,跟在女儿后面,听她一样一样地介绍。
回到家里时,她脸上已经有了中午没有的笑意。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金婉放下茶杯,站起身。
“真该走了。”
楚婧雅跟着站起来:“妈,我送您。”
金婉摆摆手,看了莫天扬一眼:“让小莫送送我就行。”
楚婧雅愣了一下,看向莫天扬。莫天扬冲她点点头,跟着金婉出了院子。
院门口,黑色轿车静静停着。旁边还有凌飞的货车,陈宏利正指挥工人往车上搬东西——成箱的瓜果蔬菜,鱼虾蟹,还有几坛药酒。
金婉看了一眼,转头看莫天扬。
“小莫,他们这是?”
“阿姨,婧雅一直说老爷子喜欢这儿的蔬菜和药酒。她这段时间忙,没顾上回去,正好您过来,带一些回去。”他顿了顿,“车上还有两罐紫烟,您也尝尝。”
金婉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她知道莫天扬准备这些有他自己的用意,可他把一切都推到家里的老爷子身上,这种说辞,任谁听了都舒服。
“那就谢谢了。”
“阿姨客气了,自家种出来的东西,不值钱。”
金婉没有急着上车。她站在车门边,看着暮色中这座安静的院子,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木山轮廓,忽然开口。
“小莫。”
“嗯。”
“婧雅这孩子,从小主意正。她选的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莫天扬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金婉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