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微微頷首,面上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赋诗赋诗……又要赋诗了!
这位李翰林的诗才自然是好的,可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诗写得好,不代表朝堂上坐得稳。
李龟年调了调琵琶弦,指尖轻拨,一段沉鬱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李白端起面前最后一杯酒,饮尽。
酒入豪肠,烧起一腔块垒,那些淤积了两年的愤懣、不甘、落寞与苍凉,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花萼楼中的珍饈美酒,確是人间至贵。
可那又如何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一种金石般的裂响。
所有人都看到,这位素来豪放的诗人,此刻面容上竟有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悲愴。
他握拳的手在微微发抖,仿佛真的握著一柄无形的剑,在虚空中劈斩,却不知该斩向何处。
李龟年的琵琶声骤然急促起来,如急雨,如碎玉,如万马奔腾。
“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
李白的声音与琵琶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高,越来越烈。
他想渡河,河已冰封;他想登山,山已雪埋。
两入长安,两度蹉跎,他这一生仿佛永远被困在冰塞雪封的险途上。
看得见远方,却走不到头。
“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
琵琶声稍缓,如溪水潺潺。李白的声音也隨之低了下来,低到近乎呢喃。
姜子牙垂钓渭水,伊尹梦日乘舟,终究等来了明主。
可他呢他等来了什么
一纸赐金放还的詔书,一场体面而无情的驱逐。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满座宾客。
那些或怜悯、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在他眼中一一掠过。
他忽然明白了,这世上多的是歧路,唯独没有一条是属於他的。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最后两句,李白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声音像一把利剑,劈开花萼楼中虚偽的暖意,劈开暮春沉沉的夜色,劈开这两年来所有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声音撞在樑柱上,嗡嗡迴响,久久不散。
满座寂然。
李龟年的琵琶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著怀中的乐器,手指微微颤抖,似乎连琵琶都承受不住方才那股激盪的力量。
玄宗皇帝面上的笑意淡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放下酒杯,淡淡道:“好诗,李翰林果然才气。”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夸讚,是送客。
李白站在花萼楼中央,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他忽然又觉得有些可笑,他用了两年时间,写了一首又一首的应制诗,拍了一次又一次的马屁,到头来,让他真正痛快的,还是这一首將要离开时才写出的诗。
这大概是他在长安写得最好的一首诗。
也是最后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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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长安的那天,天还没亮。
李白牵著一匹瘦马,驮著两箱书卷和那袋御赐的金子,从安兴坊的寓所悄悄离开。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些在饯行宴上举杯送別的人,想来也没有谁真心想送他出城。
城门刚开,晨雾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