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之所以急著班师,皆因新年临近。
这个世界,將正式迎来以他所定“开朔”为年號的新纪元。新生的汉国计划举办一系列重大的政治与庆典活动,都需要他这位开国之主亲自把关或主持。
这绝不是劳民伤財的形式主义,而是一个成熟政治势力必须精通的基本功一志在统一天下的雄主,必须一手紧握刀枪,一手高擎宣传(统战)大旗,两手都要抓,两手都必须硬。
毕竟,蒙元威压天下已经百余年,並事实上得到天下士人阶层的认可,自詡正朔王朝数十年。
起义军仅仅建国称王还远远不够,必须通过各种方式,適时展现新生政治势力的强大、活力与包容性,逐步在治下万民乃至天下人心中,確立新政权的“合法性”,並彻底埋葬旧王朝的余暉。
从这个层面上讲,正面战场粉碎元廷所谓的“百万大军进剿”,仅仅是艰难的第一步。
而如何通过各种政治文化活动,將这一辉煌战功以最快速度、最广范围、最深程度地传播出去,使之深入人心,才是更为关键和考验治政智慧的“下篇文章”。
如此,才能对內转化为汉国强大的凝聚力与自豪感,为將来推行诸多蒙元无力亦无心推行的“激进”改革提供坚实的民心支持;
对外则能化为震慑四方势力、吸引人才来投的赫赫威名,减少汉军未来征战天下的阻力,让“开朔”二字,真正成为新时代的象徵。
实际上,早在石山亲率主力北上迎击脱脱之前,汉国中枢就已经未雨绸繆,拿出了一整套活动方案,並报请他审核通过。
盛大的献俘仪式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还有军民皆喜闻乐见的大型运动会,以及寓教於乐的新编话本与戏曲巡演;
有彰显汉国鼎革天下气象的新年元旦祭典与百官朝贺;
更有治下士子们隱隱期盼,关乎其前程富贵的汉国第一次开科取士等等。
运动会自濠州时期兴起,早已成为汉国的一项特色传统。
它不仅是军中將士切磋技艺,比拼勇力的平台,更是民间奇人异士展现自身能力,实现阶层跃升的重要途径。
每次举办,都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为此,当初规划江寧城改扩建项目时,石山便力排眾议,定下了建造大型露天运动场的计划。
因时间仓促,该工程尚未完全竣工,但值此大胜之际,也无需过分讲究,半拉子工程同样能承载万民同乐的激情。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运动会特意加入了“战俘竞技”环节—一当然不是血腥的角斗士表演。
能获准参加运动会的战俘,无论蒙古、高丽,还是色目人,都经过了初步的政治审查和体能技能测试,石山可不会把他们当做供人取乐的玩物,而白白消耗掉。
“驱虏復汉”口號必须坚持,对异族上层和为虎作倀者的清算也绝不能手软,但对於其底层被裹挟者,尤其是掌握特殊技能或勇力过人之辈,也需加以消化和吸收。
特別是高丽,关乎汉国日后经略海洋、辐射北岭、日本的长远战略,石山心中早有全盘计划。通过运动会选拔人才,赋予优胜者新的身份和对汉国的归属感,便是其消化策略的重要一环。
不过,运动会的影响力终究局限於汉国治下。
在蒙元及其他势力控制区內,大部分百姓连基本温饱都难以满足,精神生活更是极度匱乏,几乎只剩下了烧香拜白莲等有限的活动。
而能够突破地域封锁,迅速扩散到整个天下的话本、戏曲、连环画等文艺形式,则显得更具“文化战斗力”和渗透性。
虽然在宣部的指导下,汉国已经建立起一套成熟的艺术创作与审查体系,基本无需宣部尚书施耐庵这等大家亲自操刀细节,但这位文坛巨擘近来仍忙得脚不点地。
原因无他,实在是汉军將士在南北两线战场创造的传奇战绩太多,有太多激动人心的故事值得挖掘和艺术升华。
诸如“吴將军力战湖广军,郭镇抚阵斩恩寧普”“毛將军三胜董摶霄,康茂才临阵大举义”、“傅友德湾头镇显威,八百精骑破十万”“汉王声威破敌胆,脱脱一日遁逃六百里”
等等英雄事跡,几乎每隔几日,便有经过艺术加工的新內容问世,並通过汉国日益发达的商路网络,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这些內容製作精良,故事性强,且售价適中,颇受精神生活贫乏的各地百姓喜爱,竟隱隱成了汉国外贸的一项畅销品,赚取利润的同时,悄无声息地输出著汉国的价值观和强大形象。
至於元旦(正月初一)当日,由汉王亲自主持,率领文武百官祭告祖先和天地的仪式,则更加庄严肃穆,规模宏大。
虽然几个月前刚刚举行了开国大典,但唯有此番汉军在正面战场击败脱脱所部元军主力,打贏了至关重要的立国之战,才算真正確立了汉国在乱世中稳固的地位。
因此,必须再次举行盛典,並藉此机会大赏群臣,酬谢功勋,进一步激励人心,凝聚国运。
相比起汉国江寧城內外洋溢的喜庆、自信与蓬勃朝气,蒙元大都和张周高邮城內,开朔二年、亦即元廷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的春节,则显得愁云惨澹。
张士诚虽已趁机“收復”了高邮府全境,並向北拿下了淮安路的盐城县,却最终受挫於淮安路治所山阳城下。
邵荣冷眼旁观,见周军锐气已衰,短期內难以再取得重大战果,在请示石山后,便也率抚军左卫班师,返回江南。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脱脱虽然勉强稳住了淮河防线,但其人请求班师回朝以应对政敌攻訐的奏疏,却被元帝驳回,元廷上层政局暗流涌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淮安前线的元军將士,眼见太师地位岌岌可危,正是人心惶惶。
不过,石山注意力此时已经转回了江南。
似是荆湖方向徐寿辉受到鼓舞,已经再次出山,元军浙北防线开始动摇,驻守池州路的湖广、江西元军数量明显减少。
但石山並未急於立刻出兵扩张。
他还要等待局势进一步发酵,並调整好汉军几大战略防区的部署,將原本以防御为主的策略,转向积极进取,为下一轮更大规模的攻势做好准备。
在此期间,他还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要办—一科举取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