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相这一番话倒是引起群臣好一番附和,户部主事甚至特地举着笏板躬身走上前,对着皇帝毕恭毕敬行礼之后调转话头:“裴大人,国相说得也有些道理,照理说,何家倒台也有好些年了,按照道理应当已经可以收上粮食。但是魏大人可是连续拒绝了朝廷两次提高赋税的命令,并且去年大水之后,当年份的粮食可就没有收上来了——裴大人,这您要作何解释呢?”
“是啊,何家那帮悖逆之徒虽然可恶,但是他们没了下河倒也没有好起来,则说不通吧?”
百官们忽然得了道理,窃窃私语起来。
裴旭大抵没有想到百官会从这个方向发难,一时间有些无措——其实在场谁都知道那个税收就是个幌子,能像下河一样交满了三成上去的已经不容易,真的实打实交六成上去,那亡国也可以开始倒计时了。但是眼前就是皇帝,无论那些税额的调整是否出自他的本意,也不能明面上把这件事情指出来。
在场的谁不知道这件事情不合理,但是就是用这一招压着裴旭,一来是笃定了裴旭肯定不敢当着皇帝说税收不合理,二来他们一定厌恶极了裴旭说的话——一个在世家倒台之后,欣欣向荣美好发展的下河,对他们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王婉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她抬眼看向台上几人,从皇帝目光移到赵霁,在看到周志的一瞬间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很突然地,王婉意识到周志似乎对她点了一下头。
刑法教授的一句话忽然仿佛天授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同学们,诸位未来的法律工作者,无论你今后从事哪项具体工作,我作为老师希望能告诉你们一点,在法律的尺度下,你不可能永远不得罪人,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别去求圆无缺,你求的只能是你最开始去做某件事情的目的。”
王婉默默低下头,重新摆出躬身聆听圣谕的姿态。
另一边,朝堂之上的对峙还在继续。
裴旭拱着手含糊了几句,却也不敢说得太明确,然而他一旦含糊其辞,国相倒是仿佛得了道理似的,乘势咄咄逼人起来:“裴大人,老夫听闻下河百姓对您甚为爱戴,甚至为您立碑建庙——这本是好事。只是下河如今既然好起来,朝廷却看不见好处,这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吧?”
这话说得极为尖酸,连皇上也忍不住抬眼瞟了一眼国相。
老者自知说得过分些,连忙拱手坐下,也不多说什么,倒是裴旭脸色煞白,额角微微冒了冷汗,讷讷地不敢多说一句话。
眼见着场面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皇上也只能无奈开口:“诸位爱卿,今日是论功行赏,不是口诛笔伐,许多细节上的意见不合,大可以私下讨论——这话题容后再议吧”
这番话打了个圆场,众人便附和着答应起来。周志左右看看,忽然拍了一下腿,故作轻松地叹了一口气:“嗨呀!”
这有些刻意的表演让皇上心领神会,随即扭过头:“戾南侯,为何叹气?”
周志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本侯以为国相这个问题属实是个好问题,如今拿来讨论也确有些意义。只是……”
“只是?”
“只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人高屋建瓴,熟读四书五经,却对底层民生不一定知晓很多,恕臣直言,今日讨论只怕是空中楼阁,难以见得真章啊。”
皇上连连点头:“嗯,君侯说得在理啊。”
赵霁眼睛一转,语调轻快地加入对话:“若是朝堂上此刻有那些直接和百姓接触的县官,或许就能解答国相心中的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