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孜买提凭著记忆和卫星图,带著车队在乾涸的河床和土丘之间硬穿。车子顛了一路没停过,阿瑶有一点晕车,面色惨白。
戈壁滩铺天盖地,碎石被风沙打磨得发亮,晨光一照,白得晃眼。
越往高处走,山越沉默。
褐红、青灰的山体层层叠叠,没有树,没有草,只有被亿万年风雪刻出的沟壑,沉默又狰狞。天空渐渐压得极低,蓝得发黑,云层贴著山脊游荡,影子在荒原上无声滑动。
十台乌尼莫克在戈壁滩上跑了一整夜。
说是路,其实早没了路。
阿瑶攥著扶手,盯著窗外的景色,人间的绿意早被吞得乾乾净净,只剩一成不变的灰黄色。
凌晨四点,天边刚露出一线蟹壳青。
前面艾孜买提停了车,对讲机里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是甜水海,再往西就没路了。”
到了这里,便真正踏入高原湖盆。
大地忽然变得平坦辽阔,无边无际的荒滩延伸到天际,远处的雪山在云层下泛著冷光。
所谓甜水海,並无甜水,只是一片半乾涸的盐湖,白花花的盐壳在地面铺开,像凝固的浪涛,风一吹,细盐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灰白。
这里是崑崙深处,地脉苍凉,地气厚重,人站在其中,渺小如一粒沙,仿佛一抬脚,就消失在茫茫秘境。
车队缓缓停住。
阿瑶开门下车。
盐碱滩的边缘翘起,鞋子踩上去咔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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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口灌过来,当即吹得阿瑶一个哆嗦。林涧跟上来,立刻给她披上一件长款羽绒服。
隨即他拿著地图去找艾孜买提。
“龙脊之眼在北纬35°42』,东经80°16』。我们现在的位置……”他用指节点了一下。“直线距离还有六十公里。”
六十公里,听著不远。
可那是崑崙的六十公里。没有路,没有参照物,海拔已经到五千一百米。氧气稀薄得像被人掐著喉咙,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
“这一带连藏羚羊都不来。”艾孜买提朝远处那片山影努了努嘴,“这一带我爷爷跑过。他说崑崙山的入口是活的,六十年一个周期,今年该落在某条冰川末端。但具体是哪条……他也不知道。”
风把他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
白老爷子拄著拐杖走过来,眯著眼望了望远处的山脊线,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崑崙一脉的守鼎人,还有多久能到”
林涧低头看了眼卫星电话。
“三个小时前联繫过,说已经在路上了。”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问。
阿瑶靠在一台车的引擎盖上,把领口往上扯了扯,帽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泛著红色流光的眼睛。
她盯著远处那道沉默的山脊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节点周期
……
太阳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的时候,天色没有变亮,只是从青灰变成一种浑浊的铅白。
远处传来一阵极低沉的轰鸣。
像是从地底深处碾过,沿著岩层传导,一直震到地下。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声音来源看。
那声音越来越近,是从山那边,贴著地皮滚过来的。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台车从山坳里拐出来。
不是乌尼莫克那种粗糲的工业製品。那台车通体灰白,车漆像掺了云母碎屑,在铅白的天光下泛著极淡的珠光。
轮胎是特製的,非常宽,碾过盐碱壳几乎没有声音,只在身后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车停在三十米外。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那人看不出年纪。
说他老,脊背挺得笔直,像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说他年轻,眼角的皱纹又像刻了几十年的风霜。
来人一身灰白的麻布衣袍,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腰间繫著一根暗红色的绳结。绳结编法极古,六股交缠,收尾处垂下两寸长的流苏,已经被风磨得起毛。
他径直走到闻贺面前,微微躬身。
“崑崙守鼎人,”他说,声音沉得像山腹里的迴响,“郑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