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贺看著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下头。
郑远山及其沉稳,也没有追问做什么、为什么来这么多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蚀了千年的界碑。
阿瑶忍不住上前一步:“郑先生,知道怎么进崑崙那个入口……”
“入口一直在。”郑远山打断她,“六十年一个周期。今年它落在慕士塔格东麓,一条没有名字的冰川末端。”
他顿了顿。
“六十年前我父亲进去过。我那时七岁,在山口等了他四十几天。”
“他出来时,已经认不得我了。”
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动他腰间的红绳流苏轻轻摇晃。
没有人说话。
郑远山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片铅灰色的山影上。
“你们听说过穹隆银城吗”他忽然问。
付琼愣了一下。
“古象雄的都城……传说在阿里,早就成了废墟。”
“那是你们以为的废墟。”
郑远山的声音很平。
“真正的穹隆银城,不在阿里,在崑崙山腹地。”
“它建城只用了一夜。消失也只用了一夜。”
他顿了顿。
“那一年,象雄王迎娶了一位来自东方的女子。”
那位女子,史书上没有记载她的名字。
象雄王叫她“央金”,藏语里是“妙音”的意思。她话很少,笑起来也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但她通晓一种奇异的技艺——以土塑人,塑成人形,吹一口气,那土人便能行走劳作。
象雄王问她从哪里学来这些。
她摇头,说,不记得了。
王城的工匠们起初瞧不起她。土人怎能比得上铜铸的金刚可那一年象雄大疫,牲畜成片死去,青稞烂在地里。是她塑的土人日夜不休,从百里外背回乾净的泉水,从雪线下背回未染疫的种子。
疫情平息那夜,象雄王在宫城设宴。
宴至中宵,王问央金:你想要什么封赏
她沉默很久。
——我想回家。
王问:你的家在何处
她没有回答。
三年后,穹隆银城建城。
不是扩建,不是修缮,是凭空立起一座新城。城墙高九丈,通体银白,夜间泛著微光。工匠说,那不是石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泥土,遇水则硬,千年不蚀。
象雄王將央金迎入新城正殿。
那夜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有人说她回了东方,有人说她化入城墙的银灰之中。只有一个老牧人,在雪山深处迷途几个月后,回来口述:
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冰川,赤足,长发垂腰。她面前跪著千百个土人,低垂头颅,像在等待什么指令。
女人抬起手。
土人们站起来,列成纵队,走进冰川深处那道幽蓝的裂隙。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一个土人踏入裂隙时,女人回过头。
老牧人说,她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也走进裂隙,再没有出来。
郑远山讲完这个故事,盐碱滩上静了很久。
捲毛把氧气面罩扯下来,喉咙动了动:“那些土人……后来呢”
郑远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远处的山影,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阿瑶忽然开口:“他们不是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