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
伊藤信穿上外套,朝千穗理挥了挥手,走出门。
他先是到楼下找老板娘,问有没有空余的电锅,结果是没有。
他又到附近的便利店找,但是奈良的便利店根本不会24小时营业,现在临近零点已经关门了。
街上几盏路灯亮着,四周是粘稠的黑夜,伊藤信一眼望去,街道两边的门市全部关了,一种莫大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他摇摇头,折身回旅馆。
他以为千穗理睡着,所以开门声很轻,可是走进去才看到,千穗理一直在呆呆地睁着眼睛,看到他的身影,才逐渐灵动起来。
“伊藤的事情办完了吗?”她问,“可以休息了吗?”
“时间太晚了,没办完,不过先休息吧。”伊藤信脱下外套,简单去浴室冲洗一下,出来就进了被窝。
千穗理温热的身躯马上贴了过来。
伊藤信像昨天一样尝试躲避,不过在感受到那只冰凉的小手后,改变了这个想法。
他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甚至还朝千穗理靠近一些,他把自己的手搭在那只小手上,说道:
“很害怕?”
“……”
千穗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身体蜷缩了一些,下半张脸埋进被窝。
伊藤信侧身面对她,说道:“别怕,会过去的,外婆现在很安全。”
“伊藤……”
“我在。”
“伊藤。”
“嗯。”
“伊藤。”
“我一直在。”
“伊藤,”这次千穗理仰起小脸,眼神充满迷茫,干巴巴的嘴唇微张,“为什么不断有人离开我们?”
“因为人从一出生,就行走在死亡的道路上,每个人都一样,死神公平的收割每个人的性命。”
“可以不死吗?”
“……我不知道。”
“我不想再有人离开我了。”千穗理的下巴和嘴唇重新埋进被子里,“我不想外婆死,不想父亲死,不想伊藤死。”
伊藤信沉默不语。
生死是人类社会永远无解的问题,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回答,没有真正正确的答案。
这个夜很长,千穗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十一点半,也可能是一点半……但这不重要。
伊藤信感受四周袭来浓稠的黑暗,想到刚才谈论的生死。
某种程度上讲,他也死过一次。
这一刻,他感觉死神就在头顶上方,那锋利的镰刀闪烁着凄冷的月光,架在自己脖子上,随时收割生命。
被子越来越重,伊藤信半眯着眼睛,感到呼吸困难,意识昏昏沉沉,仿佛下一秒灵魂就会归于永恒的宁静。
但是,一道呢喃声回荡在耳边。
“伊藤……”
少女独特的音色,瞬间惊醒了在宁静河流漂亮的灵魂,伊藤信猛地张开眼,大口大口的呼吸,后背一片湿漉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刚才真的跟濒死一样。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少女似乎害怕夜晚的寒冷,将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
少女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的恐惧,但每当她念叨伊藤信的名字,脸上的恐惧便减少一分。
她脆弱得像一株风雨中垂下头的花。
伊藤信不禁握紧了掌心冰凉的小手,一股温暖从心中涌出,流向四肢百骸,粘稠的、喘不过气的黑夜瞬间褪去,他只感觉现在心中充满了暖意——她那么害怕,自己又怎么能先她一步倒下。
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就明白的道理。
——汉语中的“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能活在世上,而许多关系亲密的人凑在一起,便是家。
伊藤信想,现在的千穗理,可能将他视为支撑了吧。
他心中瞬间充满了无限勇气,仿佛刚才的窒息感根本不存在。
人都会死。
但人都不想死。
正因如此,死才那么可怕,而死之前的一切又如宝物一般珍贵。
…………
清晨。
伊藤信早早的醒了,简单洗漱之后,到外面的早餐店买早餐,回来的时候看到千穗理已经洗漱完,整装待发。
他把手上的早餐递过去。
“路上边走边吃。”
“嗯。”
千穗理接下,掏出一个饭团塞进嘴里,脸蛋瞬间鼓囊起来。
伊藤信拿着一个饭团一边啃,一边带着她下楼,进入早预定好的出租车。
中午十二点半,两人到达福冈。
一辆黑色轿车早就外机场外等候,直接把两人送到福冈市最大的私立医院。
贵宾病房,千穗理一个人进去,伊藤信和寿三郎在外面等候。
寿三郎叹口气:“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她外婆接到东京,至少在我身边,我能照看好,不至于隔着这么远,我连第一时间赶到都做不到。”
伊藤信说:“外婆不同意?”
寿三郎说:“是啊,她说不喜欢东京的味道,没有乡下的花鸟鱼虫好闻。”他哭笑不得地说,“这是什么奇怪理由。”
他看向身边挺拔的少年,上下扫了一眼,问道:
“你跟千穗理两个人去大阪……啊对,是奈良,住旅馆应该是两个房间吧。”
“肯定是两个房间,男女授受不亲。”伊藤信睁着眼说瞎话。
蒙在寿三郎心头的阴云消散了,他拍拍伊藤信的肩膀,夸赞道:“做得好,不愧是我看上的人。结婚之前住一个房间,会惹闲话的,对你们两个不好。”
伊藤信心想,虽然这么说是没错,但话里有漏洞,现在的岛国男女,在高中开放发生关系的数不胜数,前段时间厚生劳动省还统计过,超过78%的概率。
“外婆现在的病情怎么样?”伊藤信转移话题。
“一切安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只是……”寿三郎说,“像她这样的年级,每次手术都是一次巨大的损耗,两年两次手术,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乡下了。”
“我和您一起劝。”伊藤信说。
和一个人拉近关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是同一战线。
寿三郎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他轻轻拍了拍伊藤信的肩膀,说道:
“好啊,不愧是千穗理喜欢的人,我也喜欢你。”
“寿三郎先生,我的姓取向是女性。”
“臭小子,还跟我开上玩笑了!”寿三郎笑骂一句,走廊上紧张的氛围烟消云散。
站在一旁看到一切的保镖震惊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她侍奉的老板可是名震岛国的近卫家族家主,还是东京警视监之一,下一任准警示总监,岛国国会常任议员,现在竟然被一个高中生开玩笑,还不生气。
罕见,太罕见了。
而且听两人刚才说的话,面前的少年莫非是下一任近卫家族准家主?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瞬间有了些想法——毕竟,谁不想进步啊。
咔嚓!
就在这时,病房门打开了。
瞬间熟络的像兄弟的伊藤信和寿三郎同时止住话茬,看向走出来的千穗理。
“外婆醒了。”她说,“想见你们。”
伊藤信和寿三郎同事看了对方一眼,大眼瞪小眼,一起走了进去。
近卫外婆现在躺在病床上,手臂正在输补液的复方氯化钠注射液,她看到伊藤信说:
“你和千穗理的婚礼,就定在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