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冰川上绚烂的极光、草原上驰骋而过的成群的斑马、看到了高耸入云的群山。
这是和乡下完全不同的风景。
我感觉到什么东西萌发了。
那时我不懂是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对世界的好奇。
原来灰白的世界里也有彩色的风景。
…………
伊藤信正看得入神的时候,一只小手突然搭在他的大腿上。
他以为千穗理又要做出格的事情,刚想要阻拦,小手突然攀上他的手掌,瑟缩在他的掌心。
这只小手摸起来很粗糙,指尖和掌心能摸到茧子,或许是练剑和小时候干农活留下的。
但重点是,这只小手很凉。
又凉又湿。
伊藤信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去看千穗理的脸色,发现她的脸如纸一般苍白,眼眶中的眸子微微颤抖,似乎在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
“近卫同学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千穗理的声音很害怕,她靠近伊藤信的肩膀,搂住他的胳膊,感受他的体温,似乎这样才能得到一点点温暖。
伊藤信想,这是电影院,现场唯一能影响到她的只有电影。
他看向前方的荧幕。
为了突出主角的心情,画面逐渐缤纷多彩,各种丰富的颜色充斥,大多以亮色为主,不过一点点黑色调在画面四周蔓延。
…………
我认为一切本该如此,并且一直如此。
直到我读到一个名字,我感受到了铭刻在基因中的本能——“死亡”。
在教科书上,死亡是指一切生命机能丧失且永久性不可能恢复,变为没有生命机能的物体。
在医学上,死亡是指生命活动和新陈代谢终止,包括脑死亡和心死亡。
“谁都会死,但每一个人又不会真的死,希贵,你是我的延续。”
“我不想爷爷死。”
这一刻,我嘴里脱口而出这句话。
一瞬间我心里凝集了各种复杂的“东西”,它们让我浑身战栗,让我不像我,让我感觉世界是无垠的深海,我坠落在这片海中,鼻孔和嘴巴堵住,海水挤进我的肺部,缺氧让我意识模糊。
这种可怕的感觉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可是一个月后。
我参加了爷爷的葬礼。
葬礼上,平时见不到的亲戚痛哭流涕,我呆呆的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黑白的画像,心中一片茫然。
…………
电影演到这一刻,由主角第一视角改为第三视角,也让观众看清楚了主角的模样。
这是一个戴着眼镜,长相普通的女孩,如果论长相,丢在人群中显然找不到,但是她却独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人第一眼看到她。
伊藤信猜想,或许这就是前面介绍的“疏离感”,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特殊气质。
电影花四十分钟,塑造了一对爷孙。
影厅此起彼伏的小声的啜泣,证明人物塑造的很成功。
孤独天才希贵。
威严的豆豆眉爷爷。
电影一开始用黑白的色调引入回忆,随着故事讲述,色彩逐渐盖过黑白,充盈整个画面,代表主角希贵的人格变化。
从一个不懂感情的孩子,成长为对感情朦朦胧胧的少女。
对于希贵来讲,爷爷是长辈,是快乐的人,是特殊的人,是带她领略世界的颜色的人。
对于爷爷来讲,希贵只有一个身份,特殊但是聪明的孙女。
有点像……一个人。
伊藤信默默地看向身旁的千穗理。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刚才那么大反应了。
一部能调动观众情绪的影片才称得上成功。
每个人基于自己的经历、人生、三观,都会对一个故事产生不同发反馈。
而死亡,是每个人无法逃避、必须经历的事情。
或许千穗理对这点感受颇深。
伊藤信张开手臂,毫不犹豫了搂住她颤抖的肩膀,同时紧紧攥住掌心的小手。
千穗理没有抗拒,也没表现出激动,而是以沉默应对,以行动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轻轻靠在伊藤信怀里,眼睛呆呆地看着荧幕上接下里的画面。
…………
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希贵住到父母家,但是缺少童年的陪伴,希贵永远融入不进家。
随着希贵一天天长大,她逐渐出落为水灵灵的冷色调美少女,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超出常人的认知。
她会翘课去盯着操场上的蚂蚁搬家,她会观看垃圾桶旁边的流浪狗为争夺一块腐肉而互相撕咬,她会将树叶放进玻璃管静静地观察树叶的腐烂。
希贵成年后,成为了响彻全岛国的著名作者,拿到了谷崎润一郎奖、川端康成奖,以及岛国最高文学奖项芥川奖。
在授奖典礼上,她只说了一句:“我一点也不开心。”
此后一年、五年、十年,岁月在希贵身上留下痕迹,但她身上异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始终存在,她就像一块显微镜,观察着人世间的一切。
在二十八岁那年,她回到乡下,打开阔别十几年的小屋子,房屋吱呀的门响,屋顶噗噗落下的灰尘,窗外渐渐落下的太阳。
看到这一切,她脑海闪现过许多画面——她记不清回到父母身边发生的事情,唯独对这个小屋子印象极深。
太阳从西边落下了,无边的黑夜袭来,希贵被窒息般的悲伤席卷,这是跨越十几年的情感,这是大脑认为她现在足以承受这一切,松开了当年关闭的情绪阀门。
希贵靠在小时候量身高的门框上,泪水从眼角淌下,落到无边的深夜中。
她一夜没睡,直到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向世界,她才昏昏沉沉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又看到了那个人,那次对话。
“死是什么?”
“谁都会死,但每一个人又不会真的死,希贵,你是我的延续。”
“我不想爷爷死。”
希贵在梦中想拥抱那个早已模糊的影子,可是她穿过了影子,回到了现实。
她看到了房梁上的蜘蛛网,白色的丝线中央有一只困死的小虫,不甘地挣扎,等待死亡的降临。
希贵离开了小屋子,从这里出去后,她身上的疏离感消失了,她融入了社会,成为平凡的人。
她结婚、生子、看着孩子结婚、照看孩子的孩子、生病、死亡。
电影最后把镜头给到一块墓碑。
上面写着:
“每个人都会死,但是孩子不要害怕,我爱你,而你是我的延续——希贵。”
(全剧终)
片尾曲接连闪过希贵的一生。
孩时的孤独,逐渐缤纷多彩的世界,国中展现出文字天赋,重要的亲人去世,在父母身边麻木的生活,迷茫的写作经历,回到乡下感受悲伤席卷而来,疏离感破碎去抓住人的幸福,人的爱。
…………
震撼,沉默。
电影结尾虽然悲伤,却充满无限希望。
观众们直到片尾曲结束才离开影厅,他们神色恍惚,有些人哭肿了眼眶,有些人沉默着一言不发。
但又一件事可以确认,这部电影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伊藤信身边的千穗理。
“伊藤,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陪你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