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话,已经过了巳时了。”
皇帝有心派人传曾国藩进来,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今天是大年初一,朝野上下俱在封衙期,根本没有人到部视事,就是派人到他府上去传,可能他也不会在家这样的日子,彼此探访亲友,互相拜年,到处是乐融融的场景,为了一点小事把曾国藩提了来,没的引起外人的惊惶。
一念到此,皇帝突然觉得有点妒忌:都以为天子多么荣尊,殊不知,每逢年节的时候,却是最最寂寞的日子朕在宫中冰清鬼冷,他们倒阖家欢乐不行,自己也得出去找点乐子去
想到这里,荒唐的念头如野草滋生,竟是不可抑制了,拈一块云糕,漫不经心地嚼着,口中随意的叫道:“惊羽惊羽”
六福闪身出来,“主子,赵姑娘不在养心殿,您昨儿个不是准了她三天的假,让她和柳姑娘在一起过年的吗”
“朕忘了。”皇帝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吩咐一声,“她不在正好。伺候朕更衣,朕带着你出去转转。”
第56节天子拜年2
第56节天子拜年2
六福连劝诫的话都不敢说,多年以来,皇上的脾气摸得太熟悉了,知道他的主意上来,旁人休想拦得住,当下转身下去,吩咐执事太监,伺候皇上更衣:穿一件石青色的夹袄,外面套着枣红色巴图鲁马甲,脚上蹬着一双足蹬青缎皂靴,连车架也不用,带着六福顺天街大步而行,直往宫外行去。
出了大清门,就是大栅栏,琉璃厂一带人头攒动,往来如织,皇帝看得喜笑颜开,净往人多的地方挤,六福不及他脚程快,一溜小跑的在后面跟着,“老爷,老爷,您慢一点啊,奴才跟不上了。”
皇帝也不理他,径直在前面闲逛,身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门在吆喝:“冰糖葫芦两文一串儿”
“哎”皇帝招呼一声,说话的声音又带上了天津口音,“糖堆儿恁么卖的”
“哎呦,您是天津来的吧”小贩嘻嘻一笑,“在这天子脚下,可是少见。得嘞,本来卖两文钱的,看您是外乡人,三文钱您拿两串吧”
“不行。”皇帝故意和他开玩笑,“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欺负我是外地人还是怎么着卖旁的人就两文钱,卖我就三文钱两串不行,不行”
小贩楞住了,“那依您说呢”
“少五文钱一串就不要了”
小贩张大了嘴巴,上上下下望了他几眼,“我说,您不是有毛病吧”
皇帝扑哧一笑,从支架上取下两串糖葫芦,回身看看六福,“给他十文钱”
小贩接过铜钱,兀自看着这主从两个发愣,自问见的人多了,却不曾见过这么缺心眼儿的摇头笑笑,又吆喝起来。
皇帝把糖葫芦几口吃完,签子扔到一边,一眼看见对面过来几个人,赶忙错过身去,装作低头端详摊位上的物什,等到身后脚步声走远,才转了过来:“主子,您怎么了”
“是翁同龢。要是给他看见了,可就糟糕啦”皇帝笑了一下,“不但不能再舒心畅快的游遍市集,怕又是有一番劝谏,没的影响朕的心情。走快一点,别给他发现了。”
两个人脚下加紧,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远远的隔了开来。果然,翁同龢似乎觉得看见了很熟悉的面孔,不过无暇细辩,等到想到可能是什么人的时候,回头寻找,人海茫茫,早就不见了踪影。也只好罢了。
和他同行的人叫孙毓汶,字莱山,山东济宁人,他的父亲就是与翁心存同为军机大臣的孙瑞珍。
这一次进京,是为应咸丰八年的北闱乡试而来的,说来也真正是鬼使神差,孙瑞珍、孙毓汶一家是山东望族,孙瑞珍的父亲叫孙玉庭,嘉庆年间做到体仁阁大学士。
他的一个孙子也就是孙毓汶的堂兄名叫孙毓溎的,是道光二十四年的状元,咸丰六年丙辰科,孙瑞珍有意让儿子夺魁,意在造就一段兄弟争相夺魁的佳话,不想闹了个灰头土脸
这要从两面说起,首先便是咸丰五年的北闱乡试,孙瑞珍身为乡试主考,明知儿子入闱,却并不自请回避,考试之后,孙毓汶中选了。
到会试之前,孙瑞珍又做了一件很不地道的龌龊事:殿试前夕,赴试的贡士多住在朝门附近的亲友家,以便第二天一早进隆宗门,当天晚上,孙瑞珍以通家之谊,请翁同龢过府,席间殷勤款待,频频劝酒,絮絮畅谈,宾主非常欢洽,席散了之后,孙瑞珍又邀请翁同龢到书房,把殿试的一切规例不厌其烦的一一指点,直到深夜,翁同龢有了倦意,加以不胜酒力,更觉难忍。
但不知道孙瑞珍是看不出来还是故意为之,直到临近三更天,方始促其安寝。而孙毓汶早在散席之前就已经休息了。
这样一来的话,可以想见,第二天金殿对策的时候,翁同龢的精神一定不会好。据说是正觉得精力不济的时候,记起其父给他的两支老山参,藏在卷袋中,找出来折下半支咬着吃了,自觉津液流灌,神智奋发,振笔而书,一气到底,如时缴卷。
孙毓汶失了状元名头不算,孙瑞珍身为乡试正主考,明知其子入闱,而私心作祟,不肯自请回避的事情也给一个监察御史,名叫玉麟的揭发了出来。
皇帝闻讯,把孙瑞珍找了来,问清经过,劈头痛斥,将孙毓汶一甲第二名的名次取消,连同他上年乡试所得的举人功名也给一股脑的夺了
孙瑞珍求荣反辱,碰得额头青紫,狼狈不堪的退出湛福堂,皇帝余怒未息,有心免了孙毓汶未来三科之内的入闱名额,还好有肃顺和翁心存讲情说项,以此事只是孙瑞珍名心未净,且孙毓汶虽身在其中,但乃父所为,并不知情为由,宽免了这一遭。
不过,经此一事,孙瑞珍小人行径传遍天下,成为清流的笑柄
孙毓汶深知乃父所行是何缘故,口中不言,心底却发了宏誓,下一科入闱,不但要得中,而且非要在咸丰九年的殿试中一举夺魁不可,也好给老父出一口胸中积郁的闷气。
等他到了京中,是腊月二十八,已经过了封衙期,父子两个每天无事可做,白天由老父分别指点文字之功,晚上把酒闲谈,日子倒也过得痛快。
到了大年初一,早上起来,孙毓汶到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