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使团远道而来,你就站在这里乾等著连杯热茶都不知道准备”
“我看你这个官,是不想当了!”
县令嚇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赔罪:“国舅爷恕罪!国舅爷恕罪!”
“下官已经备好了宅院,备好了酒席,还有热水,就等著国舅爷和使团的各位大人驾临!”
“下官有罪,下官招待不周,还请国舅爷海涵!”
柳乘风冷哼一声,抬脚就往县衙里走,路过县令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县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却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稳住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柳乘风身后,陪著笑脸。
进了县衙,柳乘风看著备好的酒席,非但没有满意,反而一脚踹翻了桌子。
满桌的酒菜散落一地,瓷碗碎了一地,汤汁溅了县令一身。
“就这破菜,也敢拿来招待我们”
柳乘风瞪著眼睛,厉声呵斥道。
“我们横川国的狗,吃的都比这个好!”
“我告诉你,半个时辰之內,给我换一桌最好的酒席,把清河县最好的厨子叫来!”
“另外,把清河县最有名的几个青楼姑娘,全都给我叫来!少一个,我就烧了你这县衙!”
县令站在原地,浑身都被汤汁打湿了,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却不敢有半分反驳。
他只能咬著牙,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去安排柳乘风要的东西,背影里满是屈辱与无奈。
县衙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躲在家里的百姓们,听到消息,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有人红了眼,拿起家里的柴刀,就要衝出去跟横川国的人拼命,却被家里人死死拉住,哭著劝了回来。
他们只能躲在门后,咬著牙,听著县衙里传来的、横川国使者的狂笑与嬉闹声,心里的憋屈与愤怒,几乎要衝破胸膛。
而柳乘风一行人,在清河县胡闹了一夜,捞足了好处,第二天一早,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一路往西,朝著洛陵的方向而去。
所过之处,州县的官员纷纷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地招待,生怕有半分怠慢。
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里,不敢露面。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羊群的恶狼,一路走,一路作恶,一路搜刮,把大尧的东南地界,搅得鸡犬不寧。
沿途的百姓,提起横川国的使团,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敢怒不敢言。
他们只能在心里盼著,盼著朝廷能硬气一次,盼著那位新登基的皇帝,能管管这群欺上门来的恶邻。
可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年了,朝廷从来都没硬气过。
这一次,恐怕也只会和以前一样,忍气吞声,赔上无数的金银財宝,把这群恶邻送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大尧了。
洛陵城里,那位年轻的帝王,早已收到了沿途传来的所有消息。
他看著横川国使团一路作恶的奏摺,指尖轻轻敲著御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群跳樑小丑,上躥下跳得越欢,死得就会越惨。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
横川国使团在清河县胡闹了一夜,捞足了好处,第二日一早便再次拔营,浩浩荡荡地往西而去。
队伍所过之处,沿途的村镇尽数闭门闭户,原本热闹的乡道,只要看到那面绣著楚字的黑色旗帜,瞬间便会变得死寂一片。
百姓们躲在门窗之后,听著外面囂张的马蹄声与呵斥声,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柴刀,眼里满是刻骨的恨意,却又只能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十年,怕了三十年,也恨了三十年。
三日后,使团便抵达了吴州的州治所 —— 吴都城。
这是大尧东南地界的第一大城,横水的水运枢纽,南来北往的商队匯聚於此,平日里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是整个东南最繁华的城池。
可这一日,吴都城的南门外,却看不到半分往日的热闹。
沿街的商铺,十家有九家都关上了门板,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偶尔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是低著头,快步往巷子里躲,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城南的一条老巷里,一间低矮的民宅內,林砚正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伸手將本就关得严实的木门,又上了一道木栓。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可脸上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左边的裤管空荡荡的,从膝盖往下,只剩下了半截残肢。
三年前,他是大尧吴州边军的一名什长,守著横水边境的烽火台。
也是三年前,横川国的军队再次南下劫掠,他带著麾下的弟兄死守烽火台,打退了对方三次衝锋,最后却被绕后的敌军砍断了左腿,昏死在了战场之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边境已经丟了两座县城,和他一起守烽火台的九个弟兄,全都死在了那场战斗里。
他成了一个废人,拿著微薄的抚恤银,回了吴都的老家,和年仅十四岁的妹妹林晚儿相依为命。
“哥,你慢点,別摔著了。”
里屋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出来,连忙扶住了林砚的胳膊。
少女名叫林晚儿,今年刚满十七岁,眉眼清秀,皮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一双眼睛像横水的秋水一样乾净。
这三年来,就是这个瘦弱的姑娘,靠著一双巧手做绣活,一针一线地攒钱,养活了自己和残疾的哥哥,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林砚被妹妹扶著,坐到了桌边的木凳上,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化不开的阴翳。
“横川国的人,进南门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不是怕,是恨。
断腿的仇,死去弟兄的仇,边境被屠戮的百姓的仇,桩桩件件,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断了腿的废人,连保护自己的妹妹都做不到,除了恨,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儿的身子也微微一颤,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恐惧。
“嗯,方才巷口的王婶跑过来跟我说,横川国的使团来了,让我们赶紧把门关好,千万別出去。”
“王婶还说,他们在清河县就闹得天翻地覆,把县衙都砸了,还抢了好多东西,清河县的县令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砚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桌子猛地一颤,桌上的粗瓷碗都跟著跳了起来。
“这群畜生!”
他咬著牙,牙缝里都渗著血,“这是我们大尧的地界!他们凭什么这么横行霸道!”
林晚儿被哥哥的动作嚇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哥,你別激动,小心你的腿。”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官府都不敢管他们,我们这些老百姓,除了躲著,还能怎么样啊”
“前年他们来吴都的时候,隔壁街的张屠户,就因为多看了他们两眼,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最后官府不还是不了了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林砚的身子猛地一僵,攥紧的拳头,一点点鬆了开来。
是啊,能怎么样呢
前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张屠户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因为横川国的护卫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他看不过去,说了一句公道话,就被那群人乱刀砍死在了街上。
最后呢
吴州知府连人都不敢抓,只说什么 “邦交往来,以和为贵”,赔了张屠户家几两银子,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那群杀人的畜生,依旧在吴都里吃喝玩乐,最后走的时候,朝廷还毕恭毕敬地送了无数的金银绸缎,哄著他们离开。
那一天,林砚拄著拐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他看著张屠户的老母亲抱著儿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看著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看著官府的衙役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横川国的人一眼。
也是那一天,他心里那点对朝廷的期待,碎得彻彻底底。
“我知道,我知道躲著。”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看向妹妹,眼神里满是担忧,“晚儿,这几天,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踏出这个门半步,知道吗”
“那群畜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千万不能被他们看到。”
林晚儿连忙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强笑著道:“哥,我知道的,我不出去。”
“家里的米还有一些,菜也够吃几天,我们就在家里躲著,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出门。”
可话虽这么说,林晚儿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掀开米缸的盖子看了一眼。
缸里的米,已经见底了,只剩下薄薄一层,连两天都不够吃。
她咬了咬唇,没敢跟哥哥说。
哥哥的腿伤,每到阴雨天就会疼,需要抓药调理,家里的银子本就所剩无几,米也早就该买了。
可现在横川国的人来了,她根本不敢出门。
只能盼著这群人赶紧离开吴都,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