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部旗帜在草原长风里猎猎翻卷，猎猎声中，各部落武士却齐齐敛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射技竞赛本已尘埃落定，众人胸中的热血与兴奋早已褪去大半。此刻陡然冒出一名迟来的参赛者，勾起的不过是满...烈日灼烧着青石板路，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白气。王灿站在铁匠铺门前，脚边是那柄被他随手抛下的铁锤，通体乌黑，唯锻打面雪亮如银，在正午的强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锤身沉甸甸地陷进青砖缝隙里，仿佛一头蛰伏的黑兽，无声地喘息着。尉迟芳芳勒马立于三步之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歪斜的铁砧、散落的铁钳、几处暗红血迹混着灰土凝成褐痂，还有两名粟特武士蜷在墙根下，一人抱着断臂哀嚎，另一人则面色惨白，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那里本该握着一柄弯刀，如今只剩半截断裂的刀柄突兀地戳在焦黑的布料外。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一把薄刃，轻轻刮过空气。“市掾令。”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把这铁匠铺今日所有交易凭据，连同前三日账簿，尽数调来。另派两队巡卒，即刻封锁西市三条主巷，凡与黑石商队有过往者，无论汉胡，皆需登记名姓、所营何物、来去时辰。若有隐瞒，以通敌论。”市掾令抱拳应诺，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擦拭。他知道，这位芳芳公主自掌罗嘟嘟城务以来，从不虚言恫吓——去年春，一名胡商私贩禁铁，被查实后，不仅本人腰斩于市口，其商队三十人尽数没为官奴，连同驮马货物一并充公。那日血浸透了整条青石街，三日后才被沙土吸尽，留下一条淡褐色的痕，至今未洗。木兰宏昭静立一旁，目光却始终黏在王灿身上。他看得分明：这商人挥锤时肩胛骨如翼展动，腕力收放之间毫无滞涩，更奇的是那柄近百斤重的铁锤，在他手中竟似竹杖般轻灵。方才那一记横扫，先震弯短矛，再撞飞持盾武士，余势未竭，竟将第三名粟特护卫连人带盾掀翻在地，盾牌碎裂声刺耳如裂帛，木屑裹着铜皮四溅，而那人胸口赫然印着半个深凹的锤印，皮肉翻卷，血珠密密渗出。“壮士神力，世所罕见。”木兰宏昭终于开口，声音温厚如酒，“可曾习过兵法？可知阵势？”王灿抱拳，神色恭谨却不卑微：“回城主，小民幼时随家父走镖，粗通些枪棒防身之术。至于兵法……”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掠过尉迟芳芳腰间那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只听老镖师讲过‘十人成伍，百人成队’的道理，其余……实在不敢妄言。”“哦？”尉迟芳芳轻笑一声，马鞭尖儿轻轻点向他腰间，“那他腰上这柄短刀，可是自西域购得？刀鞘纹路，倒像是龟兹匠人手法。”王灿低头，右手下意识抚过刀柄——那是一柄乌木鞘、鲨鱼皮缠柄的短刀，刀镡处嵌着一枚黯淡的银星。他指尖微顿，旋即坦然道：“公主好眼力。此刀确是龟兹所制，不过并非购得，而是……家父旧友所赠。那年他护送商队穿越白狼峡，遭马贼围困，幸得此人率部相救，临别赠刀为信。”木兰宏昭眸色一深。白狼峡？那地方十年九旱，沙暴一起，连骆驼都睁不开眼，更遑论伏击——若非熟悉地形的本地部族，谁敢在那儿设伏？他正欲追问，尉迟芳芳却已策马向前半步，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越的叩击声。“魏世兄弟。”她忽然改用汉语，语气温软如春水，“你既住破少尉迟烈府上，想来与嘟嘟小人相熟。不知他近来可还常去城西药圃？我听说，他前院新移栽了几株紫云英，花期将至，极是好看。”王灿心头一跳。药圃？紫云英？破少尉迟烈府中根本无此物！他分明记得，那日初入府邸，嘟嘟亲手指着东角一片荒芜之地道：“此处原是药圃，早年种过些草药，后来野草疯长，便荒废了。”——可这话，他从未对第二人提起！他面上不显，只垂首道：“小民初来乍到，尚未及拜会嘟嘟小人，故而……”“无妨。”尉迟芳芳打断他，马鞭轻扬，指向巷口，“时辰不早，我夫妇尚需巡城。魏世兄弟，你且先回府歇息。明日辰时三刻，烦请至城主府偏厅一叙。嘟嘟小人若问起，便说是我邀你商议城中铁器供应之事。”话音落处，她已拨转马头。木兰宏昭深深看了王灿一眼，颔首示意，随即策马追去。仪仗队列开道，甲胄铿锵，卷起一阵干燥的尘风。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百姓俯首，商旅屏息，唯有那柄遗落的铁锤，在正午的日头下，幽幽反着一点寒光。待马蹄声远去，王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弯腰拾起铁锤，入手沉重，却奇异地熨帖。身后，铁匠李七挣扎着爬起，左肋血染衣襟，却仍咬牙拱手：“多谢魏兄援手！若非你及时出手，那黑石狗贼的刀，怕是要砍下我的脑袋了！”王灿摇头，将锤柄塞进李七手中：“李师傅，这锤，还是您使唤得惯。”他目光扫过对方肿胀的左手——指节变形，指甲翻裂，显然方才硬接那一锤时已伤及筋骨。“铁匠铺若缺铁料，明日我让家人送些来。量不多，但足够您锻打三把好锄。”李七一怔，眼中热泪滚落，却强笑道：“魏兄这是……折煞我了！”“不是折煞。”王灿声音低沉下去，“是替我妹妹还的。”李七茫然：“妹妹？”王灿未答，只转身走向酒馆。酒旗在热风中无力飘荡，檐角铜铃哑然无声。他掀帘入内，却见杨灿、杨禾等孩子已被夏妪领至角落，潘小晚正用湿帕子擦拭杨禾额角的汗，凌老爷子则捧着一碗凉茶，正慢悠悠吹气。众人见他进来，齐刷刷抬头，眼神灼灼，如饥似渴。“阿耶！”杨八第一个蹦起，小脸涨得通红，“你刚才那锤子，像雷公打铁一样响！阿母说，那是……那是‘破甲势’！”潘小晚放下帕子，凤目微睐：“破甲势？那得是千军万马中冲阵的猛将才配使的招式。你何时学过？”王灿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灰布，细细擦拭铁锤表面浮尘。布角磨损严重，边缘泛黄，隐约可见几处早已褪色的暗红斑痕——那不是血，是某种陈年药汁干涸后的印记。“没个人教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真正的铁匠，不该只会锻铁，更该懂得如何‘锻人’。”夏妪手中茶碗一顿，茶汤微漾：“锻人？”“嗯。”王灿将擦净的铁锤置于膝上，拇指摩挲着锤身一道细微的凹痕，“他说，人如生铁，刚则易折，柔则无骨。唯有经千锤百炼，淬火入冰，方能成器。可若火候稍差，便成废铁；若心志不坚，纵有神力，也不过是匹夫之勇。”帐内一时寂静。窗外蝉鸣嘶哑，热浪滚滚。凌老爷子忽将茶碗推至王灿面前，茶汤澄澈，映着他眉宇间一道浅浅的旧疤：“那你这柄锤，是锻人，还是锻己？”王灿端起茶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想起昨夜破少尉迟烈府中，嘟嘟屏退下人，亲手为他斟满一杯马奶酒，酒液乳白，香气醇厚。老人浑浊的眼中竟有锐光一闪：“魏世兄弟，你腰间那枚银星，与我当年在河西走廊见过的一柄断刀上所嵌，分毫不差。那位赠刀之人……可还安好？”他当时只道：“家父旧友，早已仙逝。”嘟嘟却长长叹息，将酒碗按在他手背上：“仙逝？不，他只是……不愿再提旧事罢了。”此刻，茶汤入喉，苦涩微甘。王灿搁下碗，目光扫过杨灿、杨禾、潘小晚、夏妪、凌老爷子——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人，脸上无一例外带着疲惫，却眼神明亮。他忽然笑了，笑声爽朗，震得窗棂微颤。“锻人？锻己？”他抓起铁锤，猛地起身，大步走向酒馆后院，“都不对！”后院堆着劈好的柴垛，他抡锤如风，锤影翻飞，木屑纷扬。一下，两下，三下……柴块在千钧重击下四分五裂，断口平滑如镜。围观的孩子们屏住呼吸，连夏妪也忘了擦拭额头汗水。“真正要锻的……”王灿收势，铁锤拄地，震得青砖嗡鸣，“是这柄锤！”他弯腰，拾起一块被削去尖角的柴块，用力掰开——断面纹理细密，油润发亮，竟隐隐泛着琥珀色光泽。“看，这才是好柴。”他举给众人看，“芯子紧，油性足，遇火即燃，焰稳烟少。若只图外表光鲜，一刀劈开，里面却是朽烂糟糠，那火，烧不旺，更暖不了人。”潘小晚霍然起身，一步跨至他身侧，指尖拂过那截柴块断面，声音微颤：“这是……紫云英根？”王灿点头，目光如电：“正是。它埋在地下三年，不见天日，吸尽地脉寒毒，却将精华尽数敛于芯中。待得春雷一动，破土而出，便是解百毒、续命脉的良药。”夏妪手中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她嘴唇哆嗦着，突然扑上前，一把攥住王灿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你怎知紫云英根需三年？那药性……那药性……”“因为教我锻铁的人，”王灿反手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沉静如古井，“正是当年为你祖父续命七日的游医。”夏妪浑身剧震，老泪纵横，却死死盯着他：“他……他还活着？”“活。”王灿一字如钉，“只是……他不再叫那个名字了。”就在此时，酒馆外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破少罗嘟嘟那标志性的洪钟大嗓，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急切：“魏世贤弟！快！快随我去城主府！芳芳公主有急召！说是……说是有人在西市发现了与阿宏济大人同款的玉珏！”王灿与潘小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涛骇浪。那枚玉珏，是阿宏济贴身之物，三年前他失踪于青萍山，尸骨无存，唯余半枚染血玉珏被寻回——而另一半，此刻正静静躺在王灿贴身的皮囊里，与一枚同样染血的龟兹银星，并排而卧。他缓缓起身，拍净手上木屑，将铁锤重新系回腰间。锤柄触手温热，仿佛有了心跳。“走。”王灿牵起杨禾的手，声音平静无波，“去见见芳芳公主。”门外，骄阳似火，烤得大地发烫。而王灿踏出酒馆门槛的刹那，脚下青砖缝隙里，一株被踩扁的紫云英嫩芽，正悄然渗出晶莹汁液，在烈日下蒸腾成一道几不可见的微光。那光，细若游丝，却直指城主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