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嫣在距离岩石约莫一丈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声音清冷而清晰地穿透风雪的呜咽,禀报道:
“太上长老,前方探子传回消息,于距离蓝月谷不足五十里处的官道上,发现了目标,许夜所乘的马车,正朝此方向行进。”
她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那双掩在兜帽阴影下的眸子,却在汇报的瞬间,极快地扫过岩石上那道枯槁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有关切,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岩石上的灰袍老者,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那干裂的嘴唇,在肆虐的风雪中,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几人?”
声音沙哑干涩,被山风一吹即散,却又清晰地传入裴雨嫣耳中。
裴雨嫣立刻回道:
“马车内应有两人,据身形判断,当是其身边女子陆芝与新近跟随的一名女子。许夜本人骑马在前。此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探子还回报,马车前方约十丈处,另有一…体形异常庞大的纯白异兽同行,形似猛虎,步伐沉稳,似有灵性。”
“异兽?”
太上长老那一直如同枯井般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一线。
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光闪动了一下,仿佛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信息产生了一丝兴趣,但很快又归于漠然。
“无妨。”
他似乎对许夜身边多出一个女子或一头异兽毫不在意,又问:
“何时可至?”
裴雨嫣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雪中行进的速度,答道:
“以他们目前的速度,若无耽搁,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便可抵达谷口。”
“一个半时辰…”
太上长老低声重复了一句,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时间。
他重新阖上眼睛,恢复了那与枯石同化的状态,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你且退下,依原计划,各司其位。”
“是。”
裴雨嫣躬身应命,不再多言,身形向后悄无声息地退去,很快便再次隐没在风雪与乱石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枯树下,重归死寂。
唯有太上长老那身灰旧的布袍,在越来越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如同在计算着最后的时间。
一个半时辰…
许夜…还有那头所谓的异兽…
他浑浊的眼皮下,那点幽光似乎凝实了些许。猎物正在接近预设的陷阱,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最理想的轨迹运行。
而他,只需在这里,静静地、漠然地,等待着收获的时刻。
山谷上方,风雪更急了,将所有的声息与痕迹,都掩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下。
只有那无形的肃杀与等待,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古老的、染血的山谷上空。
莫约半个时辰后。
蓝月谷内。
狭长的谷道被两侧高耸的雪崖挤压,显得格外逼仄。
风声在这里被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呼啸,卷起地面和崖壁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飘忽不定的雪雾,能见度颇低。
谷道蜿蜒,地面是冻结的硬土与碎石,覆着不均匀的冰雪,车马行走其上,需得格外小心。
一行规模不小的商队,此刻正艰难地在这险恶的谷道中缓缓前行。
商队共有七辆马车,车辙深重,显然装载的货物分量不轻。
车辆都用厚实的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捆扎牢固,以抵御风雪。拉车的皆是耐力颇佳的驮马,鼻息在寒冷空气中喷吐出长长的白雾。
更引人注目的是商队前后护卫的人马。
足足有十余人,皆骑着高头大马,虽也裹着御寒的皮袄,但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精光闪烁。
他们腰间佩刀,或背负长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控缰的姿态稳如磐石,行进间隐隐结成松散的阵型,将七辆货车护在中央。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的商队护卫,而是身怀武艺、经验丰富的练家子,甚至可能是某个势力专门培养的护卫好手。
商队最前方,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留着短髯的壮硕汉子,他便是此次护卫的头领,姓赵。
他骑在马上,眉头微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白雪覆盖、怪石林立的崖壁。
蓝月谷的凶名他早有耳闻,若非雇主给的酬劳丰厚,且言明货物紧要、必须尽快通过此路前往荆门郡,他实在不愿在这种天气走这条险道。
“都打起精神!这地方不太平!”
赵头领回头低喝一声,声音在风声中传出不远。
护卫们闻言,手都不自觉地按向了兵刃,神情更加肃穆。
然而,就在商队行至谷道中段一处相对开阔、但两侧崖壁尤为陡峭的拐弯处时,异变陡生!
“吁——!”
前方探路的两个护卫猛地勒住战马,发出警示的呼哨。
紧接着,一阵杂乱而密集的马蹄声从前方拐弯后传来,伴随着嚣张的呼喝与口哨声!
眨眼间。
二十余骑从拐弯处蜂拥而出,拦住了去路。
这些人装束杂乱,大多裹着脏污的皮袄,头戴翻毛皮帽,脸上蒙着挡风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他们胯下的马匹也算不得神骏,但在这冰雪山谷中奔驰却显得异常娴熟。
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魁梧,骑着一匹黑马,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森寒。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魁梧马匪头子扯着破锣嗓子吼道,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爷们儿今天心情好,货物留下,人可以滚蛋!否则,管杀不管埋!”
商队骤然遇袭,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阵型,将货车护得更紧,刀剑出鞘,寒光闪闪,与对面马匪对峙起来,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赵头领策马上前几步,面色沉凝,心中却满是意外与疑惑。
蓝月谷虽然险恶,但近些年由于官府清剿和各方势力默契,大型的马匪团伙早已绝迹,最多有些小毛贼。
眼前这二十多骑,虽看似乌合之众,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堵截的时机和地点也选得刁钻,绝非寻常流寇。
他的主要任务是护送货物平安抵达,不愿节外生枝。
他抱了抱拳,沉声道:
“诸位好汉,都是行走江湖,混口饭吃。在下赵某,护送雇主些许货物途经宝地。
行个方便,这里有点心意,请兄弟们喝碗酒,暖暖身子。”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中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五十两银子,算是过路钱,如何?”
这个数目,对于一般的山匪路霸,已算是颇为豪爽。
岂料那马匪头子闻言,嗤笑一声,大刀虚劈了一下,带起一阵寒风:
“五十两?你当打发要饭的呢?老子们冒着风雪在这儿蹲了半晌,就值这点碎银子?
少废话!车上货物,爷爷全要了!再啰嗦,连人带马,一起留下!”
他身后的马匪们也鼓噪起来,挥动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发出怪叫,逐渐策马逼近,呈半包围之势。
赵头领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看出来,这些人根本不是求财,分明就是冲着货物来的!
甚至可能…就是专门在此埋伏他们商队!
“既然好汉不给面子,”
赵头领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厚背砍刀,刀刃雪亮: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儿郎们,护住货车,结阵!杀!”
“杀!”
十余名护卫齐声怒吼,声震峡谷,长久训练养成的默契瞬间爆发。
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迅速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前排持刀盾下马,后排持长兵或弓箭,互为犄角,将七辆货车牢牢护在中央,杀气凛然。
那马匪头子见状,眼中凶光更盛,也不再废话,大刀向前一挥:
“兄弟们,上!剁了他们,货物平分!”
“杀啊!”
二十余骑马匪顿时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马蹄践踏着冰雪泥泞,嘶鸣声、喊杀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打破了蓝月
谷风雪的死寂,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刀光剑影,在飘飞的雪沫中骤然亮起!
枯树下,风声凄厉,卷起的雪沫如同冰冷的沙砾,抽打着岩石与那身灰旧的布袍。
太上长老那双仿佛亘古闭合的眼眸,因下方谷道中骤然爆发的、穿透风雪屏障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喧嚣,而缓缓睁开。
眸中并无精光,只有一片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漠然,以及一丝被打扰清静后极淡的不豫。
他甚至未曾侧耳,只是那对看似枯朽的耳朵轮廓,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